你的名字 Another Side：Earthbound

作者：加纳新太

第一卷 第一话 关于胸罩的一项考察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图源：OchiaiAsuka

录入：OchiaiAsuka-

1 -

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照到脸上，立花泷闭着眼睛，因为这种不快感皱起脸庞。

这种皱起脸庞的感触让意识朝觉醒的方向浮升。所谓的清醒，感觉起来总像从水底朝水面慢慢浮升似的。庭园那些树木摇动的声音隔着玻璃窗传入耳中，听起来就像浪涛声。

开始感受到自身躺在床上的重量，背部感受到重力。就这样睁开眼睛的话，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新的一天。

不想睁开眼睛……

有好一会儿，自己静静地飘浮在不是睡眠也并非清醒的境界状态之中。这种处于开启跟关闭之间的状态是如此舒适。啊啊，希望这段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如此心想之际，胸口深处——与其这样讲，不如说是「胸口上」萌发了某种不祥的块状物。

在半梦半醒之间，令人战栗的感触插入意识当中。硬要将它转换成语言的话，就是——

（今天是哪一边？）

心中一惊的同时，他反射性地摇晃了身躯。在那个瞬间，强烈的不自然感袭向全身。

身躯实在过于单薄，令他毛骨悚然。

也就是说，他感到构成自身身躯的肌肉并未牢牢地覆盖在体表，而是软绵绵又不可靠到了一个极致，这种不确定的感触让他受惊。

「呜哇啊！」

泷难以忍受过分强烈的不自然感，使劲拨开棉被撑起身体。

他迅速环视四周，是约三坪大小的和室。

这个房间也已经看得挺习惯的了。

房间铺了榻榻米，里面摆着书桌跟椅子。初次目睹时，他还以为这是大雄的房间。首先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在榻榻米上摆书桌的房间居然真的存在。只不过摆在这个房间的物品数量明显很多，所以并不像大雄的房间那样索然无味。墙壁上靠着一面狭长的镜子，日式长押横梁上挂着女生穿的制服，百褶裙的褶线用熨斗烫得笔挺。泷知道只要打开衣橱就能看到里面塞满了衣物箱，光是要把棉被抬上去就得费一番手脚。

这是女人的房间。

窗外有树木的叶子在摇动，射进室内的光线也在摇动，所以这个房间给泷一种绿色的印象。虽然射进来的并不是绿光，不过就氛围而论就是绿色。

泷朝房间的状态看了好一会，试图借此磨合周遭的现实感跟肉体的非现实感。

「又来了啊……」

理解状况的瞬间，额头猛然冒出汗水。那些汗水让长长的刘海贴到肌肤上。这种感觉很烦人，所以泷甩了甩头，却因为感受到自己的长发轻抚后颈而胸口一凉。

他移开放在眼睛上的手掌，并且用那只手抓住左臂。

那只手臂的肌肉感触实在是太柔软了，使他不由得感到心惊。明明软成这样，居然还能好好地完成它身为手臂的机能，光是这样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肌肤的质感跟肌肉的长法——不，身体品质本身与自己所知之物截然不同。这并不是男人的身体。

是女人的身体。

今天也是，又一次在清醒后变成了女儿身。

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他缓缓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光是这样就让他发现一件事，那就是「肺活量跟原本的自己不同」。

（真累人啊……）

今天又得扮演陌生城镇的女高中生度过整整一天才行。要完全化身为陌生的女人，在陌生的人们之间，尽可能别让陌生的人际关系出现破绽地度过一天。这种事总之就已经是压力了。

而且——

（又是这副躯体啊……）

难用到一个不行。

说起来，连步幅都差异极大，所以令人焦躁。

身体重心跟原本的自己不一样，所以很容易站不稳。脚踝很纤细，光是稍微脚步踉跄好像就会立刻扭伤。

不只脚踝，就整体而论这副身躯都很纤细。

在附近随便用手撑一下的话，就会让人担心手臂的骨头会不会因此折断。

就是因为搞不太懂勉强到何种程度会坏掉，所以很恐怖。

泷一边思考这种事，一边用双手在纤细身躯上「啪哒啪哒沙沙沙」地到处乱摸。如果不用触觉确认「自己现在在不是自身之物的身体里面」，他就无法维持对现实的认知。

检查身体的状态好一会后，他将双手移至胸口。接着略微犹豫了一下后，他隔着睡衣缓缓用手掌压上隆起物。

手掌感受到极细微的抗力，有着微弱弹性的胸部变形凹陷下去。

他弯曲所有手指，试着轻握胸前隆起。

唔。

满有料的。

绝对不是巨乳。

不是那种弹性十足又沉甸甸的感觉。

也没有用手掌一口气抬起来再迅速移开手就会整团掉下来的质量感。

然而——

（喔喔，是咪咪呢。）

足以让他深深点头表示认同。

唔。

分量足够了。

有这种分量的话，摸起来的感觉还挺开心的。

泷表情认真地揉胸部。

这种行为做着做着，不知为何让人莫名感到放松。

他开始觉得现在这种离谱至极的状况就像笑话，感觉像是有人在对他说「放轻松啦」似的。

一边揉胸部，一边在脑袋里面低喃「咪咪咪咪」打着拍子后，事情渐渐变得有趣了。

咪咪，咪咪。

握住，放开，握住，放开。

哇塞。

咪、咪。咪、咪。

他也觉得自己实在太傻，所以自然而然地绽放出笑容。

享受了好一阵子后，他放开手。再做下去的话会很不妙。所谓的不妙，意思是指自己会刹不了车。总觉得这件事后面有一个不能按的按钮。就像在喜剧电影里某个像是秘密基地的地方，有一个脑袋有点坏掉的总统突然试图用食指按下去却被周遭的人用蛮力阻止的这种场景会出现的那种不能按的红色按钮。一旦按下它，就会演变成某种一发不可收拾的情况。

（而且被三叶发现的话，事情好像会很大条啊。）

就在泷有些内疚，下意识地环视房间时，闹铃声突然响起让他吓了一跳。

桌上的手机响了，那是几年前发售的全萤幕式机种。

试着将它拿起来后，上面显示着来自三叶的讯息。那是会在每天固定时间显示出文字备忘录的APP。

（为了替自己跟我交换灵魂时做好准备，那家伙每天都让这种讯息显示在手机上吗？）

内容一如往常，是规则的确认。

『三叶→泷同学！』

『禁止洗澡！』

『不要看身体！不要触摸！』

『不准张开脚！』

『不准摸男生！』

『也不准摸女生！』

而且还追加了新的事项。

『说真的，总而言之就是不要用我的身体乱来喔。还有，我想你应该明白才对，如果进入女子更衣室，我就会用某种方式报仇。』

好可怕喔！

泷反射性地将手机拿离脸庞。

与其说讯息，不如说是威胁。

他也将自己的身体交给她保管，所以不晓得在这段期间会遭受到何种对待。

被威胁警告了，不能轻举妄动。

所谓的三叶，就是「这副身躯」的持有者。

真要说明的话事情就会没完没了（而且泷也无法解释），不过住在东京都千代田区六番町的男高中生立花泷，跟居住在岐阜县Z郡糸守镇的女高中生宫水三叶之间，目前有着双方的人格会周期性地互相转移的关系存在。

用更白话的方式来说，就是这两人的意识偶尔会互换。

对于觉得「这是啥啊，听不懂意思」的那些人，只要看看大林宣彦导演的《转校生》或读一下山中恒的《我是她，她是我》，应该就能立刻掌握到这个概念。

互换灵魂的情况一周大约会随机发生两三天左右，不过发生的契机都是睡眠。

早晨时，泷的意识会进入宫水三叶的身躯，而且在这种状态下清醒。三叶的意识则会进入立花泷的身躯，并且在这种状态下清醒。然后直到一天结束上床睡觉前，这种状态都会一直持续下去。只要再次上床睡着，在不知不觉间又会恢复成原来的状态。

只是在白天打瞌睡的话，似乎不会互换或是复原。这是借由实际在课堂上打瞌睡所取得的知识。

初次发生互换灵魂时，泷以为自己在作一个「很真实的梦」。在睡觉时变成陌生女人，在陌生的地方生活着。他深信自己正在作这种梦……

然而话说回来，这个梦也太真实了。

陌生景色亮丽得离谱，听到的声音也很鲜明，还有着明显的触感，连登场人物的自主性都太高了。

甚至到了让人在笔记里写下一整面人物关系图的地步。

在梦里变成宫水三叶这名人物，然后生活一整天……这种梦他作了许多次。

光是这样的话，或许他顶多只会觉得「最近一直在作感觉有点不妙的梦呢，保险起见还是去看个心理辅导师好了」。如果能这样了事就好了。

泷在梦境中过了一天后，发现自己的记忆整整飞走了一天份。认知这个现象后，他的想法终于从有点不妙开始转变成这样很糟糕。

作了化身为宫水三叶的梦后，星期二的隔天变成了星期四。

事情变成自己在打工地点犯下应该不会犯的失误。

从记忆中失落了一整天在高中上课的内容，或者应该说上过那些课的记忆根本就不存在。

简直像是自己正在看漏了一星期没看的连续剧后续剧情。

然而如果只是这样，应该只要去找一家专门看这种病的医院就行了。真是的，如果这样便能了事就好了。

明明不记得自己上过那些课，笔记本里却有陌生笔迹写下的笔记。

不，说是陌生笔迹有语病。正确地说，泷曾经看过那个笔迹。在梦里。

那个笔迹跟宫水三叶笔记本里的文字一样。

（那家伙大概也跟我一样，在几乎完全相同的时机发现笔迹的事吧……）

而且手机的日记APP里还用乱兴奋一把的文体写下了记忆空白的那一天所发生的事件记录。

在那篇日记的尾端有着「三叶」的署名。

泷早上在自己的房间醒过来时，甚至曾经发现左手臂内侧被人用油性笔大大地写下「三叶」字样的涂鸭，后面没接着写「到此一游」甚至令他感到不可思议。

事情走到这个地步，双方不可能都毫无察觉。

换言之，这并不是梦。

宫水三叶并不是在梦幻世界里登场的人物。

她跟她周遭的世界都实际存在，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只有意识进到她的身体里，然后在这段期间，宫水三叶的意识则是进入自己的身体进行活动。事情就是这样。

关于此事，立花泷刚开始的反应是这样子的。

「骗人的吧！」

而另一方面，宫水三叶用手机备忘录机能传来的第一句话则是如此。

『变态！』

我才不是变态咧！泷立刻在备忘录下面补上这句话。如果自己是故意潜入女孩子的生活中，那被叫成变态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这完全是不可抗力。哪有人会主动希望碰上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啊。

泷的指尖轻弹写入这些内容表示抗议，然而——

『你能自由地使用我的身体，所以当然是变态啊！』

下次互换灵魂时，对方回了这种丝毫不留情面的回应。

自由使用身体是怎样啊。

这家伙明明说了相当带有情色意味的话语，自己却没发现这件事吗？

差不多在这个阶段，宫水三叶这个人的人格开始从稀少的情报中朦胧地产生了轮廓。

——这女人还挺傻耶。

泷收起棉被，脱掉睡衣将它丢在榻榻米上面。比起揉胸部，脱去衣服更让泷感到内疚。他把挂在长押横梁上的制服穿上身。这条恐怖的裙子光靠钩子跟拉链，连皮带都用不着就能固定在身上。泷总是对这件事感到很吃惊，所谓的有腰身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吗？而且将这件又窄又小的白衬衫流畅地套上身体再仔细扣上扣子，也让他产生奇妙的感慨。

他对这种事一一感到吃惊。

他将头发集合成一束，再用橡皮筋固定。真正的三叶或许会用更讲究的绑法，不过对泷来说这样就已经是极限了。

将装备着装到身上后，泷不由得打起精神。

今天一整天也要想办法扮演好女人的角色。

不鼓足干劲的话，心就会受挫。

『你，是谁？』

好像会有人突然一脸认真地这样问，所以很可怕。如果被这样说，心脏肯定会停止跳动。

看到周遭的人至今为止的反应后，泷开始隐隐约约明白宫水三叶是用什么方式说话的。

虽然开始明白这件事，但要一整天贯彻到底果然还是很困难。在中午前就会确实地开始露出马脚。泷会在不知不觉间变回男人的语气，让学校那些人吓一大跳。虽然他一直有在反省，却还是改不太过来。

或许还有必要再略做调整吧。

「——啊，对了。」

泷发现眼前就有一篇绝佳的文章。那是三叶留在手机里的备忘录。总之这玩意儿就像是宫水三叶用喉咙发出来的声音吧，所以只要能语气自然地说出这段文字就行了。

他试了一下。

「……说真的！总而言之就是！不要用我的身体乱来喔！」

泷也觉得自己真的是太刻意了，就像业余剧团的素人戏剧表演一样。

「——还有，我想你应该明白才对！如果进入女子更衣室，我就会用某种方式报仇！」

泷努力地试着恐吓，不过声音里却少了一些魄力。

他试着像这样读了两三次，却开始觉得这样很蠢所以停了下来。泷忽然感受到某种视线，所以四处游移着视线，结果发现纸门微微开启，有一对小小的眼睛透过那道缝隙窥视这边。那对眼睛眨了几下，骨碌碌地动着。

「呜喔！」

这不是在演戏，而是发出真实的声音。在昏暗的日式房间内遇上这种事，根本就是横沟正史的民俗风恐怖世界。

是妹妹四叶。她跟三叶岁数相差甚多，还只是小学生而已。纸门微微打开，在另一侧的小学生歪着嘴角，一高一低地抬起眉毛，有如虾子般咻咻咻地后退并轻轻关上纸门。虽然完全没吭半声，不过如果硬是要替那副表情安上台词——

「呜恶。」

就是这种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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泷赶时间似的离开家里。到学校为止的路途有一半是跟妹妹一起走的，所以用不着感到迷惘，跟妹妹分开后也是一条路通到底，没有任何问题。

糸守镇这座小小城镇是围绕糸守湖盖起来的。糸守湖是在山地正中央向下凹陷，却也没有那么大的湖泊。深山里面突然出现湖泊的风景还挺有幻想气息。湖泊呈现被山地包围的状态，所以湖泊四周均是斜坡，民宅跟道路都是在各处斜坡又填又挖硬弄出来的水平地面上盖成的。因此道路几乎都是环状路线，不管是去程或回程差不多都会抵达同样的地方。

泷望向左边的景色。

比道路还低的斜坡上种了树木，远景从没有种树的中断处映入眼帘。糸守湖的水面被风吹拂扬起小小波浪，在晨光照射下有如雕花玻璃闪闪发光。

另一侧是被绿色树林完全覆盖的群山景色。那儿有的地方颜色略淡，有的地方既深郁又浓绿，像这样制造出复杂的阴影。

以视线来回轻抚群山这般复杂的表情后，泷心中涌现近似感动的情感。

说不定这就是所谓的乡愁吧。

泷是在东京二十三区土生土长的人，而且还是在山手线的内侧，所以他并没有所谓的乡下老家，也没做过回老家之类的事。

所以他不是很懂思乡情怀这种感觉，却也觉得心里好像痒痒的。

泷忽然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凝视这幅景色。他放宽视野，试图将这整幅画面烙印在自己的意识中。

光线被湖面反射而舞动，群山黑压压地寂静无声，这幅景色迎面吹来风儿，调戏身躯轻摇秀发。

风中有着气味。就像水与土壤还有树木的气息被封入小得看不见的透明胶囊里，然后夹杂在风里，吹到脸颊上又忽然爆开的细微气味。

在这座城镇上，泷初次体验到何谓风中的气息。

他有一种预感。

未来自己将会与这幅景色一起想起「怀念」这种概念吧。

这幅景色——

泷并没有回归某处的概念。对他而言，这种意象或许就像由神所赐予有如「故乡」般的事物吧。

虽然不是在语言层面上清楚地如此认知，泷却体会到了这样的感觉。

「一大早就在那边感慨万千什么啊？」

某人从后方把下巴放到肩膀上。回头一望，只见名取早耶香正摇晃着发辫站在那儿。

在她身后，理着和尚头、体格壮硕的勅使河原克彦正一边牵着淑女车一边追上来。

根据泷至今为止观察的结果，这两人跟三叶是家人之间也有互相往来的儿时玩伴，在学校里几乎都是三个人一起行动。用这附近的说法来表现的话，就是所谓的「同伴」。

泷当初认为「跟熟知三叶的人长时间一起行动很不妙」，所以对两人很有戒心，不过他立刻明白事情并非如此。这两人都是个性相对温和的人物，所以并没有那么怀疑三叶的人格（的内在）。特别是早耶香，就算多少有些可疑之处，她也会问泷：「你在干嘛啊？」所以可以立刻进行调整，老实说真是帮了不少忙。

基于这些理由，泷决定在学校要尽量跟这两人黏在一起。就三叶的行动而论，这样做似乎比较自然。如果要追求真实感就得叫两人「早耶」跟「勅使」才行，不过将距离拉近到这种地步令泷感到犹豫，所以他都是用「呃」或是「我说啊」的感觉蒙混过去。

「你头发又乱糟糟了，连裙子都没折短耶。」名取早耶香轻轻捏住泷（应该说是三叶）只在脑袋上扎成一束的头发。「又睡过头了吗？」

「是睡过头了没错，不过这个我已经尽力了……」

泷摆出快哭的表情，打算用原版三叶的口气说话的决心也在同一时间崩溃。「裙子这玩意儿不可能再短了。」

就泷的角度而论，他完全不明白世上这群名为女高中生的人们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穿上这么短的裙子。站在旁边看的话，他会单纯因为女孩子穿的裙子很短而感到开心，不过一旦是自己要穿上，就没有比这个还要恐怖的事情了……

早耶香歪头说道：「你呀，之前可是说过裙子长会影响身为女高中生的精神之类的话耶。」

「那家伙说过这种话啊……」泷在口中轻声低喃。

「到学校后我替你绑头发吧？」

「不，不用了啦。」泷如此拒绝后，嘴里又喃喃低语：「毕竟我没自信自己解开头发……」

「不过这样也不错啊，跟时代剧的剑豪一样。」勅使河原插了嘴。「就像《新吾二十番胜负》之类的片子。」

「你把这个叫作发髻啊！」早耶香皱起眉，用手肘顶向勅使河原。「话说那是啥啊，电影吗？」

「大川桥藏。」

「是谁？」早耶香跟泷齐声说道，连面面相觑这个动作都左右对称-

2 -

宫水三叶上的高中异常宽敞。校地面积就是大，再加上校舍很小巧，设施也少，感觉起来更是广大无比。周围都是山丘，所以还有一种荒凉的感觉。

进入后门后，鞋柜的数量少得让泷感到惊讶。毕竟不管怎么说，一个学年只有两个班级而已。

进教室后，班上一半左右的人已经到了。拉门旁的座位上坐着两女一男的三人组，不过泷进去时他们有一瞬间望向这边，然后又拉回视线轻声说了些什么，接着嘻嘻嘻地发出笑声。

感觉真是讨厌。泷并不记得这三个人的名字。虽然打开笔记本查阅手工绘制的班级名册跟人物相关图就能明白答案，但泷甚至提不起劲这样做。

这三人在这里似乎被归类为万人迷集团，不过就泷的眼光来看，他们一点也不时髦。然而为何他们能表现得像是走在流行尖端的人们呢？这点令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泷将书包放到三叶的座位上时，这三人开始对着半空冷嘲热讽了起来。

「叫她大小姐呢。」

「咦～～什么～～？」

「就是我家隔壁的老头啊，左一声大小姐右一声大小姐的叫我们班上某个跟宗教有关的女生喔～～」

——咦～～？

——噗噗，都什么时代了还叫大小姐，真老土。

——把神社视为领主对待是二次大战前的事情了吧。

——有人就是被捧上天才会有所误解。因为你们想嘛，她不是在大庭广众下翩翩起舞，而且还站在很高的地方呢。

——自以为是艺人吗？

——不是老人的偶像吗？

——搞不懂是什么意思（笑）。

名取早耶香绷紧了脸庞。泷用完全没有表情的扑克脸，有如在听电台节目般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这段对话。没有特定对哪边说的大音量对话仍然持续着。

——还有那个啦，就是那个祭典的仪式。

——啊啊，那个呀。

——把米嚼过后吐出来的那个仪式。

——好恶。

勅使河原勃然大怒，试图起身，泷却从上面压住他的肩膀。这副侠义心肠虽然难能可贵，不过由第三者出面袒护反而会把事情复杂化。

（真受不了，又来了吗？）

泷在内心如此低喃。

在不久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这群家伙真是学不乖。

虽然有部分对话泷听不懂，但看样子这全都是在讲三叶的事。

三叶是历史悠久的神社的孙女，而且糸守镇大部分居民都是它的信众。外婆担任宫司，三叶跟四叶则是当巫女。虽然说是巫女，却不是在过年期间在社务所卖卖破魔箭这种程度的人，而是更正式，在祭典仪式里担任重要角色的货真价实的宗教人士。宫水神社如今虽然单纯只是地方上的御镇守寺院，但以前却是拥有寺社领地，几乎等同于领主的存在，所以直至今日仍然微微残留着当时的影响力。而且三叶的父亲还是糸守镇的现任镇长。

事情便是如此，三叶是引人注目的存在，这里有一群家伙对这种事怎么也看不顺眼。

——那么，不好意思要在你们聊得正开心时打扰喽。

泷将意识切换为战斗模式。

很不巧，我这个人可没办法无视这种事情啊。

泷用极缓慢的速度走过去，两个女同学的背影越来越接近。靠近那两道背影后，泷突然张开两边手臂将两个女同学的脖子抱在腋下。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种姿势就像三个女人感情和睦地在勾肩搭背，但实际上几乎就是勒住脖子。「喂……」女同学们一边说着这样的话一边挣扎，泷却硬是压住她们，并且将脸庞凑向她们的耳朵。

「你们聊的话题挺有趣的嘛。」

眼睛则是连眨都没眨一下，死盯着自己对面的第三名男子。为了让试图逃开而不断挣扎的两名女同学也能听清楚，泷用缓慢的语调说了下去。

「我没听清楚，所以可以再讲一遍吗？来嘛，告诉我什么东西很恶啊？」

女同学沉默了，男同学的眼睛开始游移不定。

「快说呀。」

三人默不作声。除了咿咿啊啊的呻吟声外，口中没说出任何有意义的话语。

「什么都没有吗？那么我就问其他事情吧。不要说什么某某人，我们就来讲有名字出现的话题。是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的老爷爷呢？他说了什么话？那些话跟住在哪里的谁有关呢？」

「呃……」男同学支吾其辞。

「老子……我想听真正的话，所以我只是在问你们想问我什么事而已。」

「我们并没有——」

「是吗？什么都没有啊。并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没有人回应。

泷用低沉声调说：

「那一开始就给我闭嘴。」

他放开双手。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泷发现班上的同学都默不作声看着这边。泷拍了两下手用锐利的语气说「好，结束」后，四处立刻传来叹息声，室内氛围也和缓下来。

泷坐上位子，用指尖抬起脸颊撑住头，然后思考这副身躯的主人——宫水三叶的事。

这种露骨的冷嘲热讽似乎经常发生，而且宫水三叶似乎对这些话语听而不闻，保持沉默。

说到泷为何会明白这种事，所谓的恶意中伤是对不会回嘴的对象所说的话语。像这样故意用当事者听得见的音量恶意中伤对方，就表示三叶至今为止都没反驳过半句话。

泷实在搞不懂。

既然对方用听得见的声音中伤自己，那只要逮住对方再语带威胁地说「喂，我们来谈谈吧」不就好了吗？

思考了这种事后，泷感到心情不佳。不是对三人组的恶整行为感到不悦，而是对忍耐这一切的宫水三叶感到不高兴。

右膝突然被早耶香啪的一声拍打了一下。在不知不觉中，泷似乎把右脚踝放到左膝上，有如佛像摆出翘脚的坐姿。

（真的饶了我吧。）

不悦的心情残渣仍然附着在意识边缘。这里有一整排完全没使用的教室，而泷就站在角落——几乎没人通行的楼梯间那边。之所以待在这种地方，就是因为他是这个区域的打扫值日生。除了泷之外这里没有半个人，但这并不是因为其他人都跑去偷懒了。说起来，这所学校的学生人数很少，而且校舍也很小，因此按照惯例每个地方只配置一名打扫值日生。

泷一边随意挥动扫把——

（光是进入自己用不习惯的身体就已经够不舒服了，真不想面对复杂的人际关系啊……）

他在思考这种事。

真是麻烦死了。

他不希望在自己无法灵活操控身体的时候，又进一步发生不愉快的事情。这样压力会变成两倍，至少也先处理掉其中一边吧。

三叶的臂距短得很微妙。不管是笔还是什么东西，在自己试图伸手拿的时候就会有细微的不自然感。

打算走到视为目标的位置时，也无法用目测的步数抵达目的地，所以会觉得有点怪怪的。

这种「细微的不自然感」是不能大意的感觉。一旦觉得那只是一点点差异而疏忽，它就会来袭，令人感到焦躁不耐。如果差异很大，应该还不至于让人这么不耐烦。如果有很大的差异，意识也会做出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

力量不足这一点也让泷感到不安。

（不过很省能源啊。）

泷在自己原本的身体里时，偶尔会感受到几近于饥饿的空腹感，但三叶似乎并不会这样。

而且，不知是不是肌肉柔软所造成，关节的可动范围很大。

是因为体重轻的关系吧，身体可以敏捷地活动。

只要习惯怎么移动，或许这副身体用起来会很轻松。

泷开始思考这种类似「学会骑独轮车的话或许会很有趣」的想法。

他抛开扫把，试着弹响手指。最初的两三次虽然没弹响，不过立刻就开始响起了清脆的悦耳声音。

他让手指发出啪嚓啪嚓的声音打拍子，然后摇晃身躯。

嘴里哼出基本曲调。

然后试着跳出麦可·杰克森的「犯罪高手」的前奏舞步。

他摆好姿势，接着静止。

以短促间隔踏出舞步，然后静止，同时弹响手指。

原地转圈，静止。

在国中时，篮球社团里有一段时期异常流行模仿麦可·杰克森的舞蹈，泷就是在当时学会的。当时演变成一场参考视频网站，然后谁最能跳就由谁获胜的这种无穷无尽的竞争。泷以前的社团伙伴都会跳这段舞蹈。

对泷来说，三叶的身体实在太轻，所以舞步出现了偏差。无法突然静止在自己预设的位置，令泷感到焦躁。

舞步出现失误，有好几次都差点扭到脚踝。

不过膝盖却极为柔软。弹性虽弱，却能做出泷的身体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复杂表现。

泷渐渐明白要怎么动这副身躯了。

有一个用手指做出手枪的形状，再瞄准目标的舞步……

然后是月球漫步。

静止。

试着跳舞后，泷开始掌握到重心的高度跟手脚的长度。再稍微习惯一下的话，应该就不用卯起来担心会跌倒了。在进入三叶身躯的日子里，每天早上用跳舞代替健康操或许也不错吧。

泷开始产生意识跟运动神经总算连接在一起的感觉。

动真格试着移动的话，这副身体用起来很轻松。总而言之就是柔软度很好。如果去做瑜珈，恐怕能摆出让人吓一大跳的姿势吧。

静止了一会儿后，泷呼的一声吐出气息放松身体。手臂放松，软软地落至身体两旁。然后，楼梯上传来「喔喔」的声音。

泷抬头一望，只见女孩三人组正看着这边。她们的嘴巴摆出「哇——」的嘴形，并且用指尖无声地拍着手。

就泷所见，那是陌生的面孔，所以她们并不是同班同学。是隔壁班的人，或是低年级生吗？不过话虽如此，三人却也不是陌生人。看样子在这所学校里大家都互相认识。

「咦～～那是怎样，好帅唷。」

三人一边走下阶梯一边朝这边搭话。

「宫水同学做出了出乎意料的事，吓我们一跳呢。」

「小宫是这种人吗？」

泷只回答了最后的问题：「呃，我不知道这个女人是怎样的人。」

「咦？」

「没什么。」-

3 -

说到当天在学校发生的事件，顶多就只有这样而已。傍晚泷回到宫水家，由于轮到他做饭，所以他做了晚餐。因为番茄开始变皱了，泷将它剥皮做了番茄炖鸡肉。配菜是碗豆跟煸炒菠菜，还有白菜做的法式清汤。这是他模仿打工地点的主厨所做的料理再加以简化而成的菜色。附近农家的人会晃到这个家，然后把蔬菜摆在外廊那边，所以并不缺包心菜或白菜之类的蔬菜。除了这些料理，晚餐还加上了常备菜——鹿尾菜煮物跟金平菜还有白饭。四叶虽然表示「没有整体感啦」，泷却干脆地无视她。

泷没有去（不能去）洗澡，脱下制服好好地将它挂上衣架，然后用刷子整理了裙子。房里有洗好送回来的白衬衫，所以泷先用熨斗将它烫平。在那之后，他换上睡衣，虽然打算乱摸身体一下替今天做个结尾，却因为害怕被报复而忍下来躺到地板上。

试着躺下来后，转眼间就被拖进睡意旋涡之中。

下次发生「互换灵魂」是隔了一个周末的三天后。泷还来不及品尝半睡半醒的舒畅感觉，就被提醒事项APP的闹铃声吵醒了。

『喂！不是叫你别做我不会去做的事情吗！被别人要求跳舞超烦的耶！』

泷一抓住手机，画面上就显示了这样的讯息。

禁止事项名单里加上了新的一行字。

『禁止跳麦可。』

光看字面的话，意义实在过于不明，耐人寻味。

说这是啥话啊？你自己还不是卯起来改变我的人际关系。少随便跟奥寺前辈变熟行吗？在APP的文末补上这句话后，泷总之先揉了胸部，然后换上衣服，跟平常一样去上学。他一如往常在上学途中跟早耶香还有勅使河原会合，随意聊着日常对话，如果有前后不一致的地方就说自己得了青年性健忘症硬拗过去。

名取早耶香一边说「真可怜，还好吧？」一边把脸凑过来。不过说到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嘛，偶尔会发生互换灵魂的情况一点也不好。可是就算这样讲也没用，所以泷回了一个「大概没问题吧」的模糊答案。搞不好这样会让对方更担心。

泷在课堂上也是茫然地听着课。他之所以机械式地抄着笔记，目的就只是为了不被三叶用手机怒斥而已。

泷脑袋放空游移视线。眼睛在公告于墙上的课表上面停下来时，他猛然探出了身躯。

（……体育？）

不管重看几次，下一节课都写着体育。

书包就挂在桌子旁边的勾子上，泷悄悄确认了里面的东西。他把三叶昨晚准备好的书包就这样直接带到学校，不过里面放着以平针织布料制成的整套体育服。

『如果进入女子更衣室，我就会用某种方式报仇。』

脑袋里立刻浮现这句话。

说到泷想不想进去女子更衣室里面看看嘛，他当然也是有点想这样做。虽然并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心情，不过他果然还是不想进女子更衣室。在谈到信念云云之前，在某个场所撞见大量女性事务性地穿脱衣物就只是一种恐怖至极的状况。

话虽如此……

（也不能进去男子更衣室脱掉衣服呢……）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一上完课，泷立刻抱着书包急忙离开教室。如果被名取早耶香之类的人带去女子更衣室，事情就麻烦了。

泷走在走廊上，抱着体育服尽可能找寻没有人的地方，结果来到位于校舍三楼边缘的社会科准备室。

里面没有人的气息，感觉起来也没人靠近这一带。应该说这个房间看起来完全没有物品进出，完全成了贮藏室。

如果这个房间能用就无可挑剔了，不过它当然上了锁。

泷脱掉其中一边的室内鞋，然后用那只室内鞋朝门把狠狠拍击了一下。现场发出锁松开的声音，试着转动把手，门漂亮地开启了。泷知道以前的便宜按钮式喇叭锁只要用胶鞋之类的东西给予强烈冲击，锁就会轻而易举地松开。这是他从电视节目的防盗特辑看来的知识。让观众知道这种事情好吗？

换上体育服后，泷走出社会科准备室。他将双手放在背后轻轻关上门，一边深深叹了气。这副模样根本就是小偷嘛。

体育课上的是篮球，是泷擅长的项目。虽然因为身高不够而在念高中时放弃了篮球，不过在国中时代他可是小有名气的球员。

连续射进三球后，泷开始觉得有趣了。球贴向手心的感触令人怀念又开心。

泷开始想试看看自己能将三叶的身躯全力操控到何种地步。

他猛射三分球，试了十次左右的假动作，从绝妙位置跃起抢篮板球，还得意忘形地有如花式运球把球绕过背部再射篮。

从背后听见球通过球篮的声音后，泷举起拳头。

真愉快。

多亏使出全力挥洒球技，「不习惯这个身体，感觉很不自由」的感受几乎都纾解了。泷觉得自己好像借由狂流汗这件事打通了有如换气口的东西，感觉很舒畅。

比赛结束的哨音响起，泷用上臂抹去脸庞的汗水离开球场。在隔壁球场附近的男生们几乎所有人都望向泷这边。

泷试着竖起大拇指，然而——

（——嗯？）

反应很薄弱。

早耶香冲向这边，表情严肃地说「唉唉唉」一边拉体育服的袖口，然后小声地朝这边搭话。

「你在干嘛啊？」

「咦？」

「在干啥呀？」

「干啥？」

「……没戴吗？」

「啥？」

「大家都卯起来看耶。」

察觉到事态后，泷倒抽了一口凉气，然后做出连自己都感到惊讶，非常有漫画风格的反应——也就是用双臂护住胸口，然后扭转身体的姿势。

接着他猛然将脸转向男生那边，挥舞拳头高声怒喝：

「喂！你们这群笨蛋——！」

下次发生互换灵魂时，将泷从睡眠中叫醒的东西按照惯例仍是手机的闹铃声。

皱着脸爬行般到桌子那边试着抓起手机后，类似惨叫的字面跳进眼帘。

『我说你啊————！』

是放大的文字。

向下卷动，后续是这样的内容。

『至少好好戴上胸罩吧！不过死盯着女生的内衣猛瞧是变态行径，所以我要报复你！』

究竟是要我怎样啊？

总之先揉胸部再说。在那之后，泷自暴自弃地脱掉睡衣乱丢在地上。皱着一边脸颊怯生生地试着打开衣橱下方的抽屉后，折得整整齐齐的胸罩井然有序地收纳在里面。泷不得已，试着拿出一件，不过此时的他真的露出了很嫌恶的表情。

说起来，泷为何没戴胸罩，就是因为他不晓得穿戴方式。

与其这样讲，不如说他内心深处有着不想明白穿戴方式的心情。如果可以毫无抗拒轻松穿上这种东西，对一介男子来说就已经完蛋了不是吗？泷觉得某种「自己的性别是男人」的自我基本认知会从根基产生动摇，进而陷入危机。然而……

（用别人的身体卯起来让那些笨男生开心也让我无法释怀啊。）

泷自己也是笨男生中的一员，却完美地将这个事实抛诸脑后。总之泷决定调查胸罩的构造。

三叶的胸罩意外地亮眼。泷取出的是前卫的亮绿色，应该说是薄荷绿吗？不知为何，有着鲜明色彩的东西令泷感到退避三舍，让他产生一种「为何又来这套」的感觉，就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用藏在怀里的手枪指着自己似的。

泷拉出衣橱的抽屉试图确认其他胸罩，却发现它们几乎都是糖果般的颜色。他大略看了一下，没发现里面有白色的普通胸罩。如果仔细找应该会有才对——泷如此心想，但没办法动手寻找。光是在排列得井然有序的衣物中东翻西找，似乎就会遭到报复。而且也不可能把如今在手中的东西折好再放回原位。

看样子三叶似乎喜欢鲜明色彩的前卫内衣。虽然知道这种事也没用，不过总而言之，泷就是明白了这件事。泷心中虽然有鲜艳内衣是便宜货的印象，不过这件胸罩的材质似乎很高级，做工也不随便，或许其实还挺昂贵的。

罩杯部位的造型颇为立体，似乎无法折成四角形或用熨斗烫平。总之不用折成四角形或用熨斗烫过的事实让泷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尽可能不想做这种事。

用手指触碰胸罩本体的外侧，发现那边虽然又硬又颇为扎实，但内侧却是软绵绵的。泷试着压了几下，结果发现它还挺厚的。但他明白这个厚度并不是为了刻意垫高胸部的尺寸，而是要维持罩杯独特的形状。泷压了几下确认罩杯的厚度，虽然在这个过程中理解了这个构造的必然性，不过这么柔软的话，至少有人拿小刀朝心脏插一刀时是守护不了性命的。

既然如此，为何要把这种东西戴在身上啊？真是莫名其妙。不，虽然明白意义，泷却不想深入了解。点缀在外围的少量硬质蕾丝装饰相当低调，而且品味非常高尚。里面装了既有筋性又有弹力的坚固钢丝，而这一点也成为「不是附近的购物中心跳楼大拍卖时买下来的东西啊」这种判断的依据。

就在泷深入考察至这里时，他感受到了某种气息。猛然回头后，发现纸门按照惯例打开了十公分左右，另一侧是四叶的脸庞。虽然遮在纸门后面看不清楚，四叶抬起单边眉毛，用整张脸表现出「可疑」这两个字。泷屏住呼吸僵在原地。

四叶目不转睛地望着这边。

充斥紧张感的沉默时间持续流动了一会。泷难以承受这种紧绷氛围，所以迅速将胸罩盖到眼睛上使出「眼镜！」的搞笑动作。做出这个行动后，就算是泷自己也觉得这个玩笑差劲到很想死。就在此时，四叶静静打开纸门进入房间。笔直地朝这边接近后，妹妹默默用手掌啪的一声拍打泷的（三叶的）额头。

「……好像没有发烧啊。」

四叶转身离去后，泷有如要吐出混浊的情绪似的深深叹了气，然后决定处理自己逃避至今的现实。总之只要把它卷到身体上再用钩子固定，然后背上肩带再调整长度就行了吧。我知道的啦-

4 -

在那之后也很辛苦。真是的，世上所有女性是怎么在每一天把这种东西戴到身上的啊。总之就是背后的钩子扣不上去。说起来，手根本就够不到。就算碰到好了，也不晓得背部的扣具状况如何。在背部中央处，胸罩的右端跟左端就只是空虚地徘徊于半空中。

背还抽筋了两次左右。

直到钩子偶然勾住前，需要尝试好多次才行。顺利勾上去时，泷甚至感动到不由自主地用手捂住脸庞。

当抵达学校时，肩膀都已经僵硬了。与其说是因为戴上胸罩，不如说是之前那场苦战恶斗害的。

当天也有体育课。猛拍社会科准备室的门把，进入室内，换好衣服走出那道门时，泷啪啪地用拳头敲击掌心。能打篮球的话，应该能多少消解一些压力才对。他甚至想打到会不由自主地低喃「老师，我想打篮球」的地步note。

注：《灌篮高手》中三井寿的名言

在体育馆的篮球场随心所欲四处奔驰后，泷下意识地望向男生使用的球场，只见他们有半数左右都在看着这边，不过几乎所有人都露出了「唉——」的失望表情。甚至有人把手放在额头上，做出苦恼哲学家之类的表情摇着头。

在这一瞬间，泷完全忘记自己的外表变成三叶的这件事，挥舞拳头大声说：

「你们真的很烦耶——！」

「哎，三叶最近突然受男生欢迎了呢。」

勅使河原一边用筷子扠炸鸡块，一边如此说道。现在是午休时间，泷跟勅使河原还有早耶香在操场旁边种了树的角落吃午餐。这里堆积着预定要废弃的学生课桌椅，三人坐在那上面一边吃便当，一边观赏在操场上进行的迷你足球比赛。中午时分三人在这里吃午餐，对三叶来说似乎是惯例。尽量不去反抗这种惯例，就是泷待在这里时的基本方针。

「最近每隔几天你就会突然换了个人似的呢。」

「咦？」

早耶香的评论让泷瞬间心中一惊，但他立刻——

（这样讲也是啦。）

一边轻搔耳后一边接受了这件事。

无论如何都会露出本性，应该说只有强烈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三叶」时才演得出来。就算被别人说自己性格大变也是没办法的事。

话说回来……

（这家伙因为我进入体内而变得受欢迎，这是怎么一回事？）

泷试着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个疑惑。

根据勅使河原所言，像是「氛围很爽朗，感觉不错」、「有机可趁的破绽变多了」、「吐槽很有力」、「好像变得比较好懂了」、「是在勾引人吗」之类的理由，三叶在男生之间的好感度极大幅地提升了。

「这算啥啊……」

泷如此说完撇了嘴角。不过「变得比较好懂了」这一点，他觉得自己可以理解。因为内在是男人，所以对男人来说当然可以理解吧。

「应该也有人想拉近距离而跑去找三叶搭话喔。」

「咦，是这样啊。」早耶香转过身子望向勅使河原那边。

「不过他们好像垂头丧气地走回来了。你不记得了吗？」

「啊，这么一说……」

似乎有两三个家伙忽然一起往座位靠过来，讲了一些搞不太懂意思的话。

因为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啥？你们是谁啊？」

泷做出原本的反应后，那些人就丧气地走回去了。

说完这件事后，早耶香苦笑着低喃：「好可怜喔……」但她心里一点也不同情对方。早耶香的这种「满不在乎」实在很好笑，所以泷也被逗笑了。

之后，他忽然陷入沉思。

意思是「原版」的宫水三叶跟勅使河原口中所言正好相反吗？

个性不爽朗，说不定还很内向。吐槽很无力，难以理解，身上也没有会吸引人的地方。宫水三叶就是这种不受男生欢迎的女生。

该怎么说呢，泷感受到些微的不自然感。

「我说啊。」泷如此说道。

「喔——」勅使河原做出回应。

「老子——不对，我平常是用什么感觉在生活的啊？」

「……你啊。」

早耶香如此说道。「自己平常都是怎么做的——问别人这种事时，脑袋就已经有问题了吧。」

「呃，是这样没错啦。」

肩带碰到皮肤的地方很痒，好想隔着衣服抓一抓啊——泷抑制着这种欲望，一边苦思该如何说明时，名取早耶香说着「唉唉唉」抓住他的衬衫腰际拉了几下。

「你过来，过来……一下。」

有如对狗说话般向勅使河原下令「你面向那边，不要听我们说话」后，早耶香把泷带到稍远处的树木后面。

「说真的，你到底怎么了啊？」早耶香压低声音说道。

「咦？」

「没有勾好耶。」

「什么？」

「我说啊，你真是的！」早耶香啪的一声打了泷的手臂。「钩子上下勾得怪怪的，而且还歪掉了，隔着衣服透得超明显的。」

泷轻轻挥了挥手掌。

「咦～～已经没差了啦。」

「没差个头啦！你是怎么了，平常仪容比较整齐吧？」

「是吗……」

「平常你都是更拼命维持仪容吧。」

「拼命？」

「就是拼命。别管了，稍微转过去，我替你重弄。」

「隔着衣服？」

「对啦。」

早耶香绕到泷身后，展现出隔着衬衫松开钩子，把扭曲的地方整平再重新勾好的技艺。泷道完谢后，打从心底感到疲倦地叹了气。

「最近你很常叹气耶。」早耶香说道。

泷露出几乎快哭出来的表情。「受不了——这个真的好麻烦。」

「别说这种话，你是女生吧。」

「或许我已经不是女生了。」

「啥啊？」

回到原本堆放课桌椅的地方后，勅使河原开始缓缓说道：

「这么一说，解开胸罩钩子这档事在国中时曾经很流行呢。」

早耶香朝勅使河原的手臂呼了一个巴掌。「不是叫你不准听吗！」

「解开胸罩钩子是什么意思啊？」泷探出身躯。「该不会是绕到后面，再隔着衣服解开女生胸罩的行为？」

「对对对。」

「我只在漫画里看过这种事，在物理层面上有可能做到吗？」

「可能可能。只要习惯了，用单手就能做到。」

「太蠢了吧！」早耶香用打从心底感到傻眼的表情如此说道。

「真的办得到吗？要怎么做呀？」

「你也一样，为什么会感兴趣啊？」

当天夜里，泷突然在意起勅使河原教自己的事，所以在睡前把胸罩挂在衣架上，尝试是否真的能用单手解开它，摸索了约十分钟后就放弃这件事去睡了，却忘记把那件胸罩恢复原状再收好。

下次发生互换灵魂的早上，三叶留在APP里的备忘录是——

『我全部都听说了。』

只有一句话实在很恐怖-

5 -

太阳西下，外面完全是黑夜了。泷带着宫水三叶的身躯，就这样跪坐在宫水家的内室。

泷不曾跪坐超过五分钟，如今却能若无其事地维持跪坐的姿势。三叶的脚似乎经过锻炼，有办法承受跪坐。

三叶的外婆跟妹妹身穿和服同样跪坐着，不过泷没有自行穿上和服的能力，所以仍旧是制服打扮。所有人前方都设置了古老的木制器具，看样子似乎是跟纺织物有关联的东西。

三叶的外婆将五颜六色的丝线复杂地组合在一起，编织着一条粗绳。四叶则是在进行捻合丝线的工作。

她们似乎也希望泷进行同样的工作，不过泷根本不可能晓得作法，所以他决定要豁出去了。

「我忘光作法了。」

「哎呀呀。」

外婆如此说着瞪大眼睛，不过看起来也没那么吃惊。

泷探出身躯望向旁边的妹妹。

「小四叶教教我吧？」

「小？」

四叶感到有些恶心地向后一缩。

虽然表现出这种反应，四叶仍从房间角落拿来捻丝线的道具，然后将它摆放在泷的面前。

跟宫水三叶之间的「互换灵魂生活」过着过着，泷开始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因为现场状况而手足无措、忸忸怩怩的话会启人疑窦。与其这样，倒不如堂堂正正来个一翻两瞪眼还比较好。只要摆出「有什么意见吗？」的态度，就算自己不晓得应该要知道的事情，即使采取多么奇怪的行动，周遭的人也会「是这样吗」地接受，然后就这样硬拗到底。

几乎所有在糸守镇遇到的状况，泷都贯彻了这种「豁出去的态度」。

开始掌握这种窍门后，泷略微感到放心，开始可以用宫水三叶的身份生活而不用感到战战兢兢。

（与其这样讲……）

他甚至偶尔会在某个瞬间觉得比起待在自己的身体里，现在反而能用真心话进行各种活动。

发生人格互换虽是超乎常轨的体验，不过如果从「能暂时脱离名为自己的存在」这种角度看待，换言之，这或许也能说是一种获得「自由」的形式。

泷一边从四叶那边学习极初步的捻线法一边思考着这种事，忽然——

（这种事，那家伙在另一边做得顺利吗？）

泷开始在意进入自己的身躯，现在应该在东京的三叶。

化身为名为立花泷的男高中生，想办法度过一整天——在这种像是小游戏的状况里，她能够好好做到「把豁出去的态度贯彻到底」吗？

泷虽然胡思乱想着这种事，不过仔细一想，却也无需担心。毕竟宫水三叶可是几乎在第一次互换灵魂进入泷身体时，就若无其事地前往泷打工的地方，虽然发生许多失误，却还是将餐厅服务生工作内容大致做完一轮后再回家的女生。

（一般来说会跷班吧……）

胆量很大。

明明如此，泷却还是会忍不住胡思乱想。这是因为他在糸守镇所接触到的宫水三叶的氛围实在是很不可靠。

这个落差是怎样啊。

前阵子泷（突然）收到三叶的学妹送的手工饼干，不过——

「那个，我觉得自己总算开始了解宫水学姐了呢。」

说不定从国中或小学就认识的女孩讲这种话是什么情况啊——泷如此心想。

那些女孩目击了「犯罪高手」的舞蹈后，跟自己变得要好了一些，刚好路过时就会突然——

「比利·珍！」

要求自己秀舞步。

「我才不是比利·珍！」

所以泷也如此回嘴。他虽然希望那些女孩不要看着别人的脸然后大喊超级坏女人的名字，不过三叶本人究竟会用何种方式回嘴呢？

包含这样的她们在内，有些人有事没事就会对泷说出这种话。举例来说——

「宫水同学原来是这种人呀」、「都不晓得你会这样呢」、「明明原本觉得你是一个很乖巧的人耶」、「原来不是低调的模范生啊」、「对你另眼相看了」云云……

由此可以看出「真正的宫水三叶」是——

几乎没有主见的女人。

可是，事情并非如此吧。

这明显是不可能的事。只要回想一下三叶留在备忘录APP里面仿佛会从手机画面传来吼叫声的讯息就知道了。

泷体内的宫水三叶是会突然闯进自己没去过的打工地点，用随机应变跟臆测还有顺水推舟的方式想办法完成工作，失败的话就装笑脸好好混过去，开朗到不行的女孩。

表面上的评价与内在之间有着显著落差。

和室的墙壁上靠着一面古老的镜子。

泷用手指捻着线，一边在脑袋里想事情。就在他下意识地游移视线时，偶然与镜中的三叶四目相交。

肌肤白皙又朴素的瓜子脸女孩映照在那儿。

泷目不转睛地凝望那张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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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脸目不转睛地凝望泷。

表情看起来带有忧色，泷觉得呼吸变得困难。

他觉得现在也是自己所有物的女性脸庞似乎正在诉说某件事。

（你到底——）

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泷发现自己对这个女生抱有强烈的好奇心。

泷凝视着镜子，就这样朝四叶轻声低喃：

「你的姐姐没问题吧？」

四叶歪歪头，用极为狐疑的眼神看着泷如此表示：

「我正在想这个人有没有问题呢。」

第一卷 第二话 scrap and build

- 1 -

上学途中，从大声公传出的分岔声音让勅使河原克彦反射性地停下脚步。

走过桁架桥后，前方有一个由小镇经营的停车场，可以看见有选举车辆停在那儿，而且竖起了旗帜。换言之，这是选举演说。镇长选举将近，虽然称不上人山人海，却也聚集了十多名听众。

这么一说，早上离家时，玄关那边没有父亲的鞋子。

「咦，老爸他怎么了？」

向母亲如此询问，从厨房那边便传来「去助选」的回应。

就是这个吗？

（偏偏在这条路上啊。）

勅使河原一边迈出步伐一边在心里咂嘴。算我求你，可以在我不在场的地方搞这个吗？

他想尽可能装出事不关己的模样经过这里，走在斜前方的宫水三叶心情大概也一样吧。她的背影很僵硬，用不着看也知道她露出了怎样的表情。以复杂编法扎成发辫再盘起来的后发微微动摇。

勅使河原没有转过头去，只用视线瞄过去确认。旗帜上写着「宫水俊树」，是正在演讲的大叔的名字。他是以连任为目标的现任镇长，也是三叶的父亲。

还有另一名大叔身穿作业服站在三叶父亲的旁边，而且将那面旗帜拿得像是长矛似的。勅使河原尽可能不想看到这个人的脸，那是就算在家中也不太想看到的父亲的脸庞，在这种地方就更是如此了。他露出了「镇长由我挺着」般的表情，背后整齐地排列着身穿同样作业服的年轻男子们。他们有的被迫拿着旗帜，有的则是在发传单。父亲公然动员自己公司的职员助选，从这一点来看根本就是脑袋有洞——勅使河原是这样想的。

有言道，选举对现任者比较有利，不过别说有利，现任者根本就是稳赢的。因为现在就是变成了这种机制。眼前就是大叔扛着这种机制的一端，很光荣地手拿旗帜站着的构图。

勅使河原产生想咂嘴一百次的心情。虽然想迅速经过现场，不过加快步伐又好像是要逃跑似的令他心生不悦，所以他小心翼翼地走着。

只要想到一大早就看见讨厌的东西，脑袋会变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在此时，有人又落井下石发动追击。

『三叶！走路时给我抬头挺胸！』

是手持大声公的宫水父亲，他中断演讲，朝女儿的背影大声怒骂。可以看出三叶的肩膀变得硬邦邦的。在他人面前，而且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像这样喝斥小孩，老实讲脑袋根本有问题。至于听到这番话的那些阿公阿嬷听众佩服地说出「不愧是镇长，对自己人也很严厉啊」的意见，根本就可以说是农村的黑暗面了。如果宫水大叔是看准这一点才故意骂小孩，那他的个性就太恶劣了。

（这是在干嘛啊。）

才一大早就全是让肩膀变重的事情，这就像是这座城镇的扭曲缩影啊。

「啊！我已经受不了这个小镇了啦！」三叶像耍赖的小孩大吼大叫。

「这个小镇有点太有个性了啊。」早耶香点头表示赞同。

哎，会这样觉得也很正常啦——勅使河原默不作声如此心想。

所谓的压力真是恐怖啊。

昨天的三叶显然很奇怪，此事便是这个话题的开端。所谓的显然很奇怪，换言之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长发跟刚睡醒时一样完全看不出来有梳理过，忘记在制服上打蝴蝶结，连自己鞋柜的位置都不晓得，也不知道自己的教室在哪里。忘记班上所有人的名字，最令人感到愕然的是连勅使河原跟早耶香的名字都变奇怪了。一整天都在放空，或者说是心不在焉，脸上露出「为何自己会在这种地方啊？」的表情。最离谱的是，上课时被老师开口喊「宫水同学」点到名字时，她甚至还没注意到那是在叫自己。

而且笑声变成「呼嘻嘻」跟「咿嘻嘻」。

让勅使河原特别心惊的是，三叶完全没整理头发就来学校。勅使河原上小学前就认识三叶，却几乎没见过这种状态下的她，顶多也只有在刚游完泳的时候。三叶总是在每一天，就算是假日也一定会把头发扎起来，而且编法还相当讲究，甚至整齐到让人想逼问：「你每天早上要花多少时间绑那种发型啊？说起来，那是有办法靠自己绑出来的发型吗？」

三叶应该下了「不把头发扎成这种形状就不出现在他人面前」的决心吧。

「她就是用那个发型，像那样故意自己束缚自己的喔。」

以前早耶香曾经在三叶不在场时说过这种话。

「因为她处于不好好端正仪表就会立刻被周遭的人说东道西的立场。三叶总是拼了命地端正仪表，那个发型就像是她要让自己举止合宜的仪式吧。」

原来如此啊。

三叶她爸爸是镇长，自己则是要继承古老神社的女儿，一到祭典时又得以巫女的身份当主角，而且整座小镇的人都是信众，她也因此变成家喻户晓的人物。只要稍微不修边幅就会立刻被别人提醒吧。原来她有这种苦衷啊——闻言后，勅使河原恍然大悟。他原本以为那个肯定跟力士的发髻一样，是巫女特有的驱魔结界之类的东西。

那样当然会累积压力喽。

在脑袋爆炸，连头发也爆炸的状态下忘掉所有束缚，豁出一切自暴自弃的日子也是有的吧。事情便是如此。

找心理辅导师之类的人士看一下恐怕比较好吧——勅使河原是这样想，不过他虽然跟三叶亲近，却也不能说出管闲事到这种地步的话吧。哎，真要说起来，这种小镇上的小高中也没有心理辅导师这种时髦的玩意儿。不过勅使河原觉得找教古文的小雪老师商量或许不错。因为那个老师是外面过来的人，所以成见也浅。

顺带一提，今天的宫水三叶很正常。与其说正常，不如用「回过神的状态」来形容比较贴切吧。

（哎，一点小怨言，要讲多少我都听喽。）

如此心想的勅使河原认真地听三叶讲话，结果三叶居然整个午休都喋喋不休地说着小镇的坏话。操场旁有一个场所堆放着预定要废弃的课桌椅，勅使河原盘坐在那边的桌上听着那些话，但这个话题却一直没完没了，尾椎骨到最后还痛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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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上课铃响起的福，勅使河原松了一口气。不过三叶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居然说「继续刚才的话题」，然后又把那个话题说了下去。

「早耶说得真的一点也没错，这个小镇太小又太有个性了啦。」

「我懂，我真的懂。」

早耶香一边走路一边插嘴应和。就是因为有这种半吊子的理解者在现场，所以表现方式无边无际地向上攀升。

「因为这个小镇上啥也没有嘛。」早耶香说道。「电车两小时才一班耶。」

「而且巴士一天只有两班。」

「超商九点就打烊了。」

「那个超商其实是面包店。」

「没有书店，也没有牙医呢。」

「不过小酒吧却有两家。」

「没有工作机会。」

「没人要嫁来这里。」

「日照时间又很短。」

「啊啊——我好想快点毕业然后跟这种小镇说再见喔！我想去东京！想在那儿尽情享受美好的都市生活！」

「没错！名古屋根本就不够看。那边只是很大的乡下罢了，要去的话干脆就去东京！」

「早耶！我们一起去吧！」

「要离开这里，绝对要离开这里啊——！」

勅使河原默默听着这些话，不过听到一半就开始轻轻咬紧牙根。推着的淑女车后轮叽哩作响，听起来就像自己在发出咂嘴声似的。

「我说你们啊！」

他不由得吐出焦躁的声音。

「干嘛啊。」

三叶用「有意见吗」的表情转过头。勅使河原虽然想大大抱怨一番，不过她已经自己沉醉在自己的朗诵中了，所以不管对她说什么似乎都讲不通。

勅使河原探出身躯咧嘴露出狡狯笑容。

「别讲这个了，要不要去咖啡厅呢？」

混浊氛围瞬间从两名女生身上蒸发。

「咦，咖啡厅？」

「那是啥啊！」

「时尚的咖啡厅？」

「有吗？」

「真的假的？」

「盖好了？」

「在哪里？」

「好想去唷！」

完全上勾了啊。

三叶生气地回去了。看样子，她似乎对这个露天咖啡厅相当不满意。

「什么咖啡厅嘛，被骗了。」

早耶香「苏苏苏」地啜饮着罐装红茶如此说道。之所以刻意发出声音，似乎是在表明她的不悦。

「这种东西是由心境决定的唷。」

「那种精神论是怎样啦！」

早耶香用肩膀顶了勅使河原的手臂。

总之，这里是巴士站。说到这座小镇有哪里可以坐在位子上喝茶嘛，顶多也只有这里了。在巴士站牌后面摆着一台自动贩卖机。乡下的巴士站由于没有经费设置路灯，所以经常可以看见自动贩卖机摆放在那儿用来代替夜间照明的光景，至于营业额则会成为维护费用。

「可以喝茶的地方就是咖啡厅呀。」

「这是诈骗。」

「这不是诈骗喔，是文字陷阱。」

「啰嗦啦。」

自动贩卖机旁边摆着褪色的水蓝色长椅，勅使河原跟早耶香肩并肩坐在那儿。长椅背面是勉强还能看见的反白文字写着冰淇淋的广告，老旧得就算说它从明治时代就存在于此也会有人相信。

背后的民宅原本是粗点心店，不过店主老爷爷死掉后就变成废屋了。木板墙壁上贴着白铁做成的咖喱调理包招牌与蚊香广告招牌。这块招牌上的广告艺人们大概得面临永远在这里继续微笑下去的命运。

这座小镇不可能有什么时尚咖啡厅吧。

虽然心里也想撂下这句话，还是不想说出口。

勅使河原是当地建筑公司的继承人，公司的名字是「勅使河原建设」这种毫无词藻修饰的名称。父亲虽是公司的社长，不过散发出来的感觉与其说社长，不如说是「师傅」或「老大」还比较接近。

盖在这座小镇的地上物，可以说大约有八成都是勅使河原家盖的。公司拥有采石场，也有在经营水泥场。

总之，勅使河原这个孩子的家在当地扎根扎到不能再深了。

虽然不是富家公子这么了不起的存在，不过在这座小镇里也不是没人用类似的眼光看待他。

总之，说到这些话到底想表达什么嘛，那就是勅使河原背负着那种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离开这座小镇的际遇。原则上，地方上的建设公司不可能突然跑去东京、名古屋，或是福冈拓点，当地就是它唯一赚钱的场所。就算可以去东京之类的地方念大学，背上仍是绑上了绳子，无论如何都会被拉回故乡。

早耶香不明白这种背上被缝了橡皮绳的感觉吧。

勅使河原也不是没有「要永远离开这种小镇」的心情。

不过他不能这样做。

做出这种事情的话，就会给员工造成极大的困扰。对小规模的企业而言，拥有明确的继承人——公司确实拥有存续性是很重要的事。这一点一旦变得不稳定，人们就会在转眼间开始离去。人一旦离去，公司就会变得更不稳定，然后就会发生空中解体的情况。一般而论，世袭制并不好，但这种论调对乡土气息浓厚的土地上的这种规模的企业根本没有任何说服力。用略微夸张的方式来形容的话，公司会不会像掉牙齿般东缺一块西缺一块摇摇欲坠，都取决于勅使河原的一念之间。

既然如此，就只能在这块土地上站稳脚步好好奋斗了吧。

如果绝对不能离开「这种小镇」，就只能改变这座小镇了。

就只能把小镇变好到不会让人「想要离开」不是吗？

勅使河原建设公司拥有建筑的能力，所以做得到这件事。有必要制造有魅力的事物增加这座城镇的魅力，而且对勅使河原来说这也是唯一的路。

只能在这里好好努力下去。

明明这样想，做出了觉悟。

就别说什么「这种小镇毫无价值」之类的话啦。

这是勅使河原的真心话。

去咖啡厅吧——之所以像这样邀约两人，里面的梗却是「所谓的咖啡厅是自动贩卖机的前方」，并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灵机一动的点子。

所谓的「由心境决定」也完全不是借口。

用现有之物满足欲望吧。

先从满足起步，然后再稍微想点办法吧。

虽然想说出这种话，可是他却说不出口。与其要说出如此羞人的话语，用臼齿嚼象鼻虫一百次还好多了。而且就算说出口好了，对这些女人也讲不通吧。

「三叶回去了耶。」

「她当然会回去喽。」

不过，也不要气呼呼地回去啊……这是勅使河原对三叶毫不虚伪的心情。

「三叶真的很惨啊……」

「是啊……」

因为她是主角嘛——勅使河原如此低喃后，早耶香说着「对呀」附和。

当地古老神社的小孩，这个身份也不容小觑。就是因为从小看到大，所以勅使河原相当清楚其中的辛劳。宫水神社是女系，所以周遭的人应该期待三叶继承宫水婆婆的志业成为神主才对。

在这种神社当巫女，跟待在社务所随便卖卖破魔箭就行的打工巫女等级截然不同。古老传承这一类的麻烦玩意儿堆得跟山一样高。

一到村祭之时，三叶就必须成为核心人物。她得完全学会并且完美地跳出要在这种场合当众表演的神乐舞。神乐舞的种类据说有十多种。

下星期日的典礼是为了事先替这个村祭做准备，她在那边应该也会表演舞蹈。在那之后是全日本也只有宫水神社才有的独特仪式。如果是一千年前，就能毫无违和感地实施这个仪式，不过就现代人的感觉来说有些恶心。三叶必须在大批参观群众面前表演这件事，而且地方上的有线电视台也会前来采访。让有着玻璃心的青春期女孩在众人面前做出这种事，已经算是虐待了吧。

三叶说过自己对那件事真的讨厌到不行。

（也是啊……）

就算三叶拜托勅使河原出面代替，他也绝对不肯。

想要抛开一切远离神社，在大都市像个笨蛋热情地生活，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她现在似乎有着「宫水神社毁灭也无所谓」的想法，不过如果真的表明这种念头，就会造成一场不能说是小纷争的混乱吧。

（那家伙会怎么做呢？）

勅使河原没完没了地思考这种事，一边用指头招了招睡在隔壁空地的狗儿。狗儿起身后乖巧地走近这边，而且就算伸出手，它看起来也没有畏惧的模样，所以勅使河原摸摸它的头又搔了搔后颈。虽然想喂它吃东西，不过不巧身上什么也没带。

现在拿不出任何东西……或许是很适合如今这种状况的主题吧。

「……唉，勅使。」

「嗯？」

「高中毕业后，你要做什么呀？」

「干嘛突然问这个，要聊将来吗？」

「嗯，没错。」

勅使河原也明白这是跟距离感有关的问题。早耶香试图测量自己跟勅使河原之间的某种距离。

「呃，也没有要怎样……」

他一边倒摸着狗的皮毛，一边下意识地垂下脸庞。

「就很普通地一直在这座小镇上生活吧，我想。」

他如此回答。

「是吗……」

早耶香的应和声很中立，所以不晓得她对这个回答有何感想。勅使河原天经地义般回答了早已注定好的事。就这层意义而论，这个回答并不是在打马虎眼，不过他完全没有表述自己想怎么做的意志。

（我要怎么做呢？）

他并不是没有些许迷惘-

2 -

这是当天夜里发生的事。勅使河原尽可能不想去楼下，所以窝在二楼的私人房间翻阅《无线生活》月刊。

吃晚餐喽——母亲传来了这样的声音，勅使河原瞬间浮现跳过晚餐不吃的念头，却又立刻领悟到这是不可能的事。一旦做出这种举动，开始在肚子里翻身的虚无感似乎会猛烈地暴动起来。

他下到一楼，在前往盥洗室洗手的途中无论如何都必须经过和式客厅。在玻璃和式门的另一侧，宴会已经开始了。

酒意似乎已经上来了，醉汉特有的咯咯笑声袭向勅使河原的单耳。宫水俊树后援会向外烩料理店点了菜肴，在打通两个房间的和式大客厅里摆放家里的茶几矮桌，聚集了一大票人在那边开选举前的打气酒宴。

光是从旁边经过都感到莫名厌恶，勅使河原用肥皂仔细地洗了手。为了前往厨房，他不得已又从旁边经过一次，却隔着玻璃听见宫水大叔正在发表演说的声音。传入耳中的是大叔表示「这次选举受到各位与后援会长不少关照」这类的话，然后是后援会长——也就是勅使河原的父亲说出「请包在我身上，门入地区跟坂上地区一带已经巩固好票源了」这种应和的话。接着座位上发出「喔喔——」的声音。

在「喔喔——」啥啊？

在大声说出这种露骨话语的时间点，脑袋就已经很有问题了。没人要来吐槽一下吗？

在厨房那边，母亲端出菜肴，勅使河原自己加上白饭跟味噌汤，然后把晚餐大口扒进嘴里。和式客厅突然传来轰笑声，是某人说了无聊的冷笑话吧。县警干脆过来搜查好了。

「有腐败的气味啊。」

他如此喃喃低语后，母亲听见了便斥责他：「你在说什么啊？」

既然被问到「你在说什么啊」，勅使河原就打算实话实说。

总之就是建筑公司驱使地方上的影响力固票，让现任镇长宫水先生连任，然后城镇再向建筑公司发包工程做为回馈这种典型的官商勾结。勅使河原对这种事感到难以忍耐。

（真难受啊……）

我总有一天也要做这种事吗——他如此心想。

「越后屋，你也真是坏心啊。」

「哪里哪里，这也是代官大人教导有方呢。」

「你这小子，哇哈哈哈哈。」note

注：日本时代剧中官商勾结的桥段

勅使河原不由自主在脑袋里试着演起这种一人短剧，无言地将视线望向左右两边分饰两角。

在那之后，他露出了完全认真的面容。

真是愚蠢。

在隔壁的和式客厅里，有一群家伙一本正经地做着这种蠢事。

而核心人物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真令人受不了啊——勅使河原如此心想。

自己的饭钱是从这种事弄来的，这个事实也让他感到更加难以忍受。

勅使河原并没有极度的洁癖。不过，微微存在于自己心中的那个洁癖的部分正被精准地鞭打刺激着。

肮脏的事。

如果这座城镇是靠这种东西运作，好像会对它感到厌恶。

虽然不愿这样想，却好像要厌恶起它了。

虽然对这座糸守镇的情感比普通居民还要深厚。

虽然这份情感绝对不只是因为自己必须在糸守镇生活下去才产生的。

虽然有人说小镇的坏话会让自己感到不悦。

然而——

有时候——

还是会想把整座小镇一起炸掉。

有时会浮现想破坏一切，将这里变成空地的念头。

我家的建筑公司有能力将土地变成空地。

想破坏掉一切让这里变成空地，然后只把漂亮的东西摆到上面。

就这样待在这座小镇的话，自己好像会渐渐腐化。

这样下去的话，自己肯定会变成用若无其事的表情把金黄色点心拿去给代官大人的老头note。

注：金黄色点心是金币的暗喻

就是因为这样才想将小镇破坏殆尽直到体无完肤。

虽然如此心想，另一方面却还是爱着这座小镇。

想靠自己的力量改变小镇。

为了达到目的，就有必要继承家业吧。

不过一旦做出这种事，自己大概会渐渐腐败下去吧。一看就晓得只要继承了公司——「为了维持员工的薪水跟生活」、「为了运作设备跟资源」、「需要稳定的订单」、「与行政体系之间的关系变得重要」。

可以预见这种话会一个个缠上来，立刻就会变得无法动弹。

不断轮回重复。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想破坏掉一切。

想要翻掉摆满料理的桌子。

只要整座城镇消失，美好的回忆便会永永远远地残留在心中吗？

要怎样让它消失才好呢？

就像现代的大楼爆破一样，在重要场所安装爆裂物，然后按下按钮让一切灰飞烟灭——也不能这样做吧。

如果有火山，还能有促使火山爆发啦，或是有怪兽从火山口复苏之类的梦想，不过很不巧，这附近真的都是普通的山。托这点的福，这里连温泉都不会冒出来。

所以说如果没掉下核子弹，这种事就不可能成真。不过某国或它隔壁的某国，还是再隔壁的某国都不会把弹道飞弹瞄准这种深山里的农村吧。

这么一说，以前——与其这样讲，倒不如说是前世纪末时，似乎有一个叫作「诺斯特拉达姆士预言」的玩意儿。那是「一九九九年是世界末日」的超自然系谣传。当时正在冷战的高峰期，而核战就是迫在眉梢的存在，所以许多人都把这件事当真了（勅使河原是《MU》超自然杂志的死忠读者，所以对这种冷知识所知甚详）。

为啥没在当时毁灭啊。

诺斯特拉达姆士真令人失望。给我负起责任啊，五岛勉note。

注：作家兼记者，其作品以宣传诺斯特拉达姆士预言而闻名

——想到这里时……

（这算啥啊。）

勅使河原回过神。今天一整天陆续发生了令人焦躁的事，所以心情似乎很激动。总觉得好像有点要失控的感觉。

这么一说，应该有一本小说就是在讲主角因为喜欢过头而感到痛苦，所以钻牛角尖地想说心爱的寺院干脆不存在就好了，最后放火将它烧掉的故事note。

注：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

唉，总觉得可以明白这种心情。

厨房的拉门喀啦喀啦地开启，父亲走了进来。他在衬衫跟领带上套上作业服，这副扮相看起来实在很有建筑工人的风格。俗语说恨屋及乌，事情走到这个地步，看什么都不顺眼了。

「喂，再拿两三瓶过来。」

「好好好。」

母亲去点燃瓦斯炉的火。

父亲从背后用强势语气说了：

「克彦，周末到现场帮忙。我们要使用火药爆破，给我过来见习。」

「……嗯。」

「你的回答呢？」

「喔。」

勅使河原用完全表现出叛逆期的表情如此低吼表示回应。

（爆破啊。）

就是要用炸药对老旧建筑物进行爆破处理，叫他过去看的意思。

为了继承事业的初步见习就是这个吗？还真是讽刺不是吗？

进入自己的房间后，勅使河原想让室内通风一下，所以打开了窗户。开起来不顺畅的老旧木框玻璃窗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夜晚的风又凉又湿润，吹起来很舒服。勅使河原就这样把屁股放上窗框，将手肘置于花架边缘。

真想抽烟啊——心中虽然这样想，不过烟抽完了。

如果在当地购买，谣言立刻会传遍整座小镇，所以只能出远门买香烟。虽然去岐阜市区时会一次买齐，不过由于去那里的机会并不多，所以无论如何香烟经常会抽光。

乡下的夜晚几乎是一片黑暗。

虽然听说目前正在跟附近的村镇还有县市联合起来推动设置路灯的事业，不过总觉得这座小镇要确实地整备好路灯大概是五十年后的事情了吧。

宫水神社鸟居的红影朦胧地浮现在这片黑暗中。

在登上坡道后的山腰，那座神社有如要驱赶周遭黑暗般点着炯炯灯火。

三叶跟四叶恐怕在练习舞蹈之类的东西，而且练得很晚吧。

（真的很辛苦啊……）

勅使河原这样想了无数次。

他心中忽然浮现三叶撞见父亲在进行竞选演说，肩膀因此整个僵住的模样。

虽然觉得宫水三叶这个女人原本的个性并没有这么神经质，不过每天都从不同的方向一点一点被伤害的话，当然也会变得神经过敏了。

去帮忙家业时，几乎有一半的成分是被当成展览物观赏，平常总是会受到众人瞩目，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偶尔跟分居的父亲碰面，对方态度又很强势。那个父亲还有黑金谣言缠身，而且那些八卦老是会乘着风飘进耳中。

像这样试着整合起来——

勅使河原真的同情起她了-

3 -

一个月左右的时光过去了。定期测验的最后一天平安无恙地结束（就答案的角度而论并非平安无恙就是了），当天傍晚，就在勅使河原在公司的机车停车场调整轻型机车时，「鱼住大哥」晃到这里露了面。

「少爷，废弃材料那边出现了好货色喔。」

他如此说道。

「真的吗？」

「我干嘛要说谎啊。哎，过来看看吧。」

鱼住大哥是勅使河原建设公司的员工。他虽然只有二十七岁，不过十五岁时就进了公司，所以比老手还要厉害，在公司里扮演的角色类似小伙子们的老大。

勅使河原就像是跟他一起玩大的。他的兴趣也跟勅使河原很像，既有办法调整机车，也会做电工。他在山里面有一栋房子，里面大量堆放着他自己制造的扩大器跟喇叭。说起来他原本住在大垣市，不过他却是一个怪人。移居糸守镇这个人口稀少的地区，理由就只是因为他想用会弄坏耳朵的爆音听前卫摇滚而已。

不，与其说兴趣相近，不如说勅使河原几乎都是受他的影响才有了无线电这个嗜好。

他之所以没进高中升学，据说是因为对学校跟老师这类事物有着严重的不信任感。对学校抱持不信任感虽然相对常见，不过干脆地下定决心一辈子再也不去那种地方可就不是很普通了。

小时候就跟这种青年玩在一起的话，当然会培育出反骨精神了。

被这个鱼住大哥叫到废弃材料放置场后，真的有好货色摆在那儿。

是从大树干取下四角柱后剩余的侧面部位。其中一边是平面，另一边是曲面，面积大约比一张榻榻米要小一圈。的确，这东西跟勅使河原心中的概念一致。

「要加上桌脚才行啊……」

勅使河原如此说道，专家便给了建议。

「桌脚不要拿那边还没加工过的圆木，使用削整齐的圆木棒比较好喔。这样不但好施工，设计也会有时尚感。」

「嗯，我今天会削好做出来。明天可以替我运送这个吗？」

「你事先把东西跟工具一起放到五号车的货架上。」

「你真的是帮了大忙。」

「完成后要涂上亮光漆喔。」

「可是木头的质感就……」

「会淋到雨吧，这样会烂掉喔。」

「可以从资材场那边拿走亮光漆吗？」

「我不会说出去的，诚心感谢我吧。」

勅使河原朝鱼住离去的背影合起双掌。能免费得到材料跟工具只是家里做这一行的好处，不过人际关系不佳的话就得不到亲切的建议了。

在那之后，勅使河原立刻使用升降台车将巨大的废木材放上卡车。然后将事先从堆积如山的废料中挑出来的圆木运送至加工场，使用木工车床与打磨机做了四根粗木棒。接着从工具放置场将自用的木工工具整套拿出来，将它们与粗木棒一起放上卡车。

工作告一段落后，勅使河原继续调整轻型机车。他拔掉火星塞换掉，补充二行程机油，用水哗啦啦地大致冲洗车体后，用破布将机车椅擦干，然后骑着这辆湿答答的轻型机车回家。

进自己的房间后，勅使河原拿起手机开启通讯APP，传讯息给早耶香跟三叶。

『明天放学后把时间空下来。』

隔了约五分钟后，传来早耶香的回应。

『为什么啊～～？』

接着三叶也传来回应：

『为什么啊～～？』

是回音吗？勅使河原笑了。

勅使河原他们的高中在考完试的隔天只有五节课。在因此空出来的这段时间，老师们似乎会分析所有学生们的考试结果，重新检讨评分标准，或是在来不及打分数的答案卷上拼命划圈打叉。

早上到了教室一看，处于「狐狸附身」模式的三叶就在那儿。

三叶最近偶尔会变成这样。虽然说是狐狸附身，但不表示会特别发出怪声，在野外挖掘土拨鼠，卯起来把炸豆腐吃得到处都是，或是舔油灯里的油（只不过如果有油灯，她去舔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就是了），而是指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出现在别人面前，将周遭的人的名字与关联性忘得一干二净的这种状态。

在这一个月当中，约有七八次变成这样。

而在这七八次之中，做出怪异举止的情况也增加了。像是没有穿内衣跑去打篮球，让高中男生卯起来大饱眼福；把裙子里的白皙玉腿大剌剌地伸长在通道上坐着，让还很敏感的高中男生小鹿乱撞；啪哒啪哒地走路让班上女生在一旁为她捏一把冷汗（有几次还自然而然地形成由女生所构成的人类防护罩）。就这层意义而论，虽然没发出怪声，或许也可以说是行为怪异了。

为何一眼就能看出她现在是「狐狸附身」模式，理由就是发型跟平时不同。

虽然在脑袋上将长发扎成一束，感觉却极为自暴自弃，与其说是马尾，说是佐佐木小次郎在漫画或连续剧里的发型还比较贴切。如果把木刀随手交给她，她似乎会立刻把在那边飞来飞去的燕子或麻雀斩成两半。

三叶会像这样变了个人似的，所以勅使河原暗中称这种状态为「被某物附身，即被狐狸附身」。然而，这种状态倒不如说是宫水三叶从束缚自身的无形规矩中得到了解放，所以或许应该称为「附身物消失」才对。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能像潮来巫女一样让在天堂的麦可凭依在身上，或许还是算有东西附身吧note。

注：潮来巫女是恐山的一种巫女，能使用降灵术

事情便是如此。三叶以记忆力这一方面不能信赖的状态现身了，所以勅使河原他——

「嗨，你记得今天的约定吧？」

三叶的回答正如所想。

「呃，什么约定？」

「我不是叫你把下午的时间空出来吗？跟早耶一起。」

三叶朝半空轻声低喃「有这种事也先通知一下嘛」的谜样话语后，又说：

「啊，是喔。对不起喽，在下完全没有印象。我想自己并没有预定要做什么，所以完全不成问题。」

「你素随啦？」

勅使河原不由得用关西腔吐槽。这家伙的语气连半点连贯性都没有。

「你才素随咧，你这个假关西人。」

早耶香插嘴吐槽。

「嘴上这样说，不过你也一样是哪位呢？」三叶如此吐槽早耶香。真是完美的食物链。

放学后，勅使河原带着三叶跟早耶香前往巴士站。在巴士站牌旁边有一间老旧的粗点心店，它的另一边是一块空地。为了不让尘土飞扬，地面上铺了小碎石。

「干嘛？所以说要去哪啊？」早耶香狐疑地问道。不管要去哪里，下一班车都要傍晚才会过来。

勅使河原没有回答，而是朝道路下行的方向挥起手。

「喔，来了。这里，这里。」

勅使河原建设公司的小货车进入巴士站旁边的空地。左右边的车门开启，鱼住跟本昌下了车。本昌是公司员工，比鱼住年轻一些，由于长得像前中日队的山本昌，所以被大家称为本昌，但据说本名是权藤note。本名跟绰号都是中日队投手，然后本人则是阪神球迷。

注：权藤博为前中日队投手

勅使河原甚至来不及帮忙，两人就在转眼间将东西搬下货架。外行人不要乱帮忙速度反而比较快，这就是职业专家厉害的地方。

「这样就行了吧？」

「嗯，多谢了。」

「叫社长替我加薪喽。」

两人表示还有工作要做后，再次坐上货车一溜烟就回去了。离开时动作也很干净俐落。

「那么——」

勅使河原轻敲堆起来的废弃材料跟木材。

「一直说这个没有、那个没有也只是在原地踏步而已。唉，三叶。」

「咦，干嘛？」

被叫到名字，三叶吃了一惊。

「话说，这是什么啊？」

「这个吗？这玩意儿从现在起，将会变成活用木材触感的某种北欧家具。」

「咦？」

「没有的话，只要把东西做出来就行了。不是在那边因为没有时尚咖啡厅而失望，而是自己动手做。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咖啡厅的建筑预定地喔！」

三叶露出有点吃惊又有点困惑的表情，早耶香皱起眉歪了头。

三叶开口：

「那是可以制作的东西吗？」

「别小看建筑公司的儿子啊，模仿木工榫接这种小事我还做得到喔。」

「那墙壁或天花板之类的呢？」

「虽然做不到那种程度，不过我会摆上气派的桌子跟椅子。」

「是露天咖啡厅。」

「就是这么回事。」

早耶香发出狐疑的声音。

「由你来做呀？」

「想让我一个人做吗？你们也要动手喔。」

「咦～～？」

「我做我做～～」

反应分成了两边。真令人意外。

上钩的人是三叶，这一点也让人意外。就勅使河原的印象，还以为她会说出「嗯～～这种事人家又没做过」之类的话，然后把手背在身后。

不过，这样的发展还不错-

4 -

勅使河原量材料的尺寸，然后用笔做记号；三叶则是用锯子把那边锯开。分工合作的方式就这样定案了。

拿起勅使河原的锯子后，三叶转动手腕有如表演中国武术般拿着它挥舞了好一会，接着倏然静止摆出姿势。就是男生拿到刀刃类物品后绝对会做的那种举动。

「哎呀，我早就想试一次真正的DIY了呢。」

勅使河原抬起脸。「不要用DIY那种娘娘腔字眼，这可是工艺制作啊。」

「是吗？那我们就是工人了呢。」

意思偏差得很微妙。

看着圆木上的记号，三叶说：「把这个弄成两半就行了吗？」

「嗯。」

「就像把圆木横切后，直接放在地上当椅凳那样？」

「那样也太普通无趣了吧，我至少会加上椅背。可以的话，我想在椅面上削出凹下去的形状，不过嘛，这是今后的课题了。」

「唔——」

三叶用锯子抵住圆木轻轻锯下去，然后缓缓用单脚使劲踏住圆木树干，猛然动起锯子。

这个举动让早耶香大为慌张，从后方抓住三叶。

「喂喂喂，不行不行啦。」

早耶香如此说着紧紧贴住三叶，三叶不知为何也慌张了起来。

「啊～～名取同学早耶香同学不行不行不要碰我我会被骂的。啊啊不过不是我主动碰的所以没关系吧。还是有关系？是怎样呢？」

「你在说啥啊？」

「呃，总之不要紧贴着我，这样对勅使也不好意思。」

「啊？」

早耶香「啪」的一声拍了三叶的背。

「总之请你自重啦！前阵子才被班上同学骂吧～～」

「是……」

看来班上的女生之间似乎谈过些什么。感觉好恐怖，勅使河原实在不敢开口问发生了什么事。

三叶合起腿蹲下来，用左手压着裙子一边用单手移动锯子。她没办法好好使用锯子锯木头，背影看起来很不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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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没办法，我也来做些什么好了——早耶香如此开口，所以勅使河原将磨沙机交给她，然后教她打磨桌板的方法。他要将鱼住留下来的大树干废材加上脚，让它变成桌子。

「这是什么啊？」道具交到手中后，早耶香如此询问。

「是磨沙机（sander）。嗯，就像用电力运作的锉刀啊。」

「雷、电（thunder）。」

三叶发出谜样吆喝声。她绝对是搞错了什么。

勅使河原开始准备在桌板上加上桌脚。桌脚本身昨天就事先准备好了，接下来要在桌板的背面挖出插入孔。

三人动手做着三种不同的工作。过了一阵子，三叶突然说了句：「啊，真是的！」然后站了起来。

她手持锯子大步走向放着三人份书包的地方，然后从自己的书包里取出手机开始拨电话。对方接起了电话。

「啊，喂？嗯，嗯。呃，我想请你帮个忙耶。」

三叶一边用锯子平的那一边啪啪啪地敲打肩膀，一边朝手机说话。

「不不不，别这么说，我会请你吃冰的。咦？哈根达斯？可以啊。真的，真的真的。」

大约三十分钟后，宫水四叶拎着纸袋现身了。「这样就行了吧？」她如此说着，将那个纸袋递给三叶。

「谢喽，小四叶。」

「小？」四叶觉得有些恶心地回望姐姐。

纸袋的内容物是运动裤。三叶迅速地将运动裤穿到裙子下面，用「这样就没问题了吧」的表情望向早耶香，然后弄弯锯子让它发出叽叽的声响，以有如想狠狠撂下「臭家伙」这种台词的气势用鞋底使劲踏住圆木，就这样爽快地开始拉动锯子。

「这把锯子很好锯呢。」

「当然喽，毕竟它是木工专用的嘛。」

「裙子内搭运动裤还不错耶。之前我一直觉得裙子内搭运动裤根本是在乱搞，不过这样很不错。」

「我倒觉得是在乱搞啊。」早耶香一边移动磨沙机一边如此低喃。

用蹲姿压着裙子一边进行作业的早耶香突然说：「对了，我们可以擅自使用这块空地吗？」

「哎，应该没问题吧。」勅使河原回答。

「真的吗？不会被骂吗？」

「这里是粗点心店老爷爷的土地吧。如果我开口拜托，已经死掉的老爷爷绝对不会说不要的。」

「嗯——哎，或许是吧。」

「这种当地民情还真猛呢。」不知为何，三叶用局外人的口气如此说道。

四叶坐在那张写有冰淇淋广告的水蓝色长椅上，一点一点啜饮由姐姐出钱买来的蜂蜜柠檬汁。

好像很无趣地看了一会事情发展后——

「这是在干嘛，在制作什么吗？」

「你觉得这是什么？」三叶如此问道。

「……聊八卦的地方？」

勅使河原说：「用更时尚一点的名称比较好啊，可以吃吃喝喝的地方。」

「饮食区。」

「可惜，差一点。」早耶香如此说道。

当然，这不可能一天就完成。

全神贯注敲打凿子的勅使河原忽然抬起脸。既非白天也不是夜晚，而是夹在中间的时光氛围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接近。

勅使河原与早耶香不约而同地——

（今天差不多就弄到这里吧。）

散发出这种气息站起身，但三叶没有停止作业。她刚刚正在弄椅凳底下的水平面，现在则紧紧抓着木材，简直像是想拒绝现场这种准备回家的氛围。

早耶香把手背在身后，身躯左右摇晃，抬头仰望天空。

「是分身之时了呢。」

然后如此低喃。

三叶微微抬起脸，朝早耶香瞄了一眼，露出像在责问某事——与其这样讲，倒不如说像是漏听了什么重要讯息的表情。接着她死心般从工具上移开手。

「用不着那么拼命啦，慢慢做就行了吧。」

「是没错啦。」

三叶一边把拇指插进口袋站起身，一边喃喃说道：

「因为我不晓得下次何时能过来这里。」

「啊？」

她在说什么？

「真舍不得离开啊……」

三叶用无精打采又难过的眼神看着渐渐没入山脉棱线的赤红色夕阳。

那姿态实在太美，勅使河原觉得好像连自己都要感染她的那种心情，使他产生一种喉咙下方被温柔地弄伤的感觉。

勅使河原开口询问：

「你啊，不是想离开这个啥都没有的小镇吗？」

「咦？为何？」

三叶看起来不像在装傻，她的反应感觉爽朗又纯粹。

「你明明说过啊。」

勅使河原如此说完，三叶移开视线仰望上空，看起来简直像在责怪在天上的某个人似的。

「为什么会说这种话呢？」三叶在黄昏时分的光粒中如此低喃。「这座小镇明明什么都有。干净的空气、好喝的水、芬芳的风、发亮的湖、深邃的星空……」

「你呀，有时候真的像是变了个人耶。」

「咦？」

三叶不知为何为之一惊。

「是受到宝冢男角色的影响吗？」

「宝冢啊……」

进行这一连串对话之际，在勅使河原心中，宫水三叶此人的位置有如切换开关般啪的一声改变了。

在勅使河原脑袋里虽然进行了极为复杂的处理过程，不过硬要将这个过程转换为语言的话，就是这么一回事。

三叶这家伙虽然一直说些有的没的……

却还是确实看到了这座小镇的美丽之处，而且认为这些事物很有价值吗？

什么嘛。

心中松了一口气。

啊啊——

这家伙人不错嘛。

这家伙是个好人，值得信赖。

勅使河原如此心想。

这家伙是能跟我心意相通的人。

他初次对三叶产生这种想法。

勅使河原跟三叶是从上小学前就玩在一起的青梅竹马，而且关系也很亲密。话虽如此，勅使河原对她并没有完全推心置腹。

意思当然不是指勅使河原不喜欢她的个性，甚至可以说正好相反，在某一个时期，勅使河原还对她抱持着些许情愫。

事情并非如此。之所以无法轻易推心置腹，就只是因为勅使河原是男孩子，而三叶是女孩子而已。

就算对象换成早耶香也一样。

性别一旦不同，果然就会有情感上的隔阂。

对方会有这种隔阂，而自己这边也一样。

感觉上的差异太大了。

所以勅使河原不曾率直地说出真心话。他自己是这样，而对方大概也是吧。

然而此时此刻——在当地语言里被称为分身之时，也就是「彼为谁人」这个光线与黑暗的交界处，勅使河原心中「反正说了也不通」跟「反正听了也不懂吧」这种隔阂般的存在被掩埋消失了。

「我啊——」

勅使河原突然开口。

「我也想离开这种城镇，可是我做不到。因为我身上背负着责任跟道义这种东西。而且这种小镇虽然很讨厌，却也有令人喜欢的地方。甩头就走，离开这里虽然很爽，不过我心中也有留在这里努力下去的心情。我要亲手把这里打造成用不着被别人说是『这种小镇』的城镇，我心里想的就是这种事啊。」

一口气说完后，在场的人各自陷入沉默。

这种时候，普通女生会做出「啊？」或是「突然讲这干嘛啊？谈起自己还真烦人耶」的反应。至少在勅使河原的世界观是如此。

宫水三叶的反应却不是这样。

她表情认真地点点头。

「我说呀，早耶、勅使。」

或许这是第一次听到被「狐狸附身」时的三叶用早耶跟勅使这种称呼。

三叶朝这边靠近，紧紧闭上嘴一会后。

开口如此说道：

「不久后，我会把事情都告诉你们的。」

第一卷 第三话 earthbound

- 1 -

静静拉开纸门，悄悄窥视姐姐的房间后，宫水四叶瘪起了嘴。

现在是平日的早晨。四叶极不贪睡，今天也是准时在六点清醒，猛然弹起身躯轻巧地站在褥垫上，将玻璃格窗的内窗与木框老旧的外窗喀啦喀啦地一起打开。她对晴朗的好天气感到满足，然后将棉被晒在窗缘上。

她在更衣间的洗手台用肥皂「哗啦啦」粗鲁地洗脸，几乎在一分钟内换装完毕，用梳子梳好头发后分成两把扎在耳朵上方。

做完这些事情后——

（啊，肚子饿了……）

四叶读的糸守小学里有一个以前在白川村当过住持的老爷爷老师。

这个人的口头禅——

「这也是人生的试炼。」

就是这句话。由于这句话他每天都非讲不可，因此糸守小学的所有儿童都至少模仿过一次。

四叶是这样想的。肚子咕噜咕噜叫，嘴里低喃「啊～～肚子饿了」的这个时候，负责煮饭的人却还没有要准备饭菜的迹象，而且似乎还得等上一段时间……的这个局面，应该也是「人生试炼」之一吧。

身为小学生的四叶并没有把这个字眼当真，却也用小学生程度的思考能力大致朝这个方向思考。

「啊啊——人生的试炼啊。」

四叶试着如此说道，却被前来将衣物丢进洗衣机的外婆如此反问：

「这是什么意思啊？」

四叶「就是这样那样」地当场说明后，外婆她——

「那就去叫早饭起床吧。」

至于为何早饭还要一阵子才能准备好嘛，就是因为①今天轮到姐姐三叶负责煮饭，②三叶本人还没起床。

就算从妹妹四叶的眼光来看，三叶这个人真的有点脱线。她虽然不会忘记做功课，而且成绩也不错，却好像跟这世间的节奏差了半拍。

要说她个性温和，听起来是很悦耳没错，不过她有时候会脱线到非比寻常的地步，感觉好像正从外星人那边接收指令一样，真的很可怕。顺带一提，把外星人云云这种概念塞进四叶脑袋里的人，就是勅使这个只有体格有些壮硕，住在附近的男高中生。

由于正值多愁善感的年纪，所以似乎有时会失眠。「我正值多愁善感的年纪，所以有时晚上会失眠。」实际上，三叶就曾对四叶这样说过。

的确，三叶似乎有时候会怎样都睡不着。四叶半夜打算去洗手间，从三叶房间前方的走廊经过时，会传来她在榻榻米上翻来覆去的声音。

姐姐在干什么啊——就在四叶一边这样想一边打算走过去时，房内突然传来姐姐的低喃声：

「——啊啊，活着真难受。」

别管了，快睡觉啦——四叶虽然很想这样讲，心里却觉得有点太诡异了而不想打开拉门，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而且姐姐只要一睡着，就会顽固地一直睡下去。四叶曾试图叫醒在日式客厅睡午觉的三叶（因为妨碍到她打扫），可是不管四叶怎么摇怎么拍打，三叶都没有起来（她是真的打下去了）。四叶用神乐舞会用到的响铃跟太鼓在三叶耳畔试着弄出吵闹的声响，不过三叶还是不起来。就算把耳机塞到她耳里，然后用最大的音量播放死亡金属乐，她大概也不会起来吧。

现在要叫醒那个顽固地一直睡不肯起床，早上总爱赖床的姐姐三叶。

使劲朝脚底的穴道按下去，她会起来吗——四叶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经过走廊后，姐姐的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已经起床了吗？那只要出个声就行了吗？可惜没机会用力对她使出脚底按摩啊——四叶一边这样想一边将手放上纸门时，里面的气氛不太对劲。

（呜哇，又来了？）

试着将纸门轻轻打开到可以看见内部情况后，果不其然。

姐姐瘫坐在褥垫上。

隔着深粉红色睡衣对自己的胸部又揉又捏。

（呜恶。）

所以四叶不由自主地瘪起嘴。

早晨用双手卯起来揉捏自己的胸部，最近这种事经常发生。

而且此时脸上也挂着像是在说「有胸部真是棒」的表情，所以四叶终于开始产生「姐姐没问题吧？」的想法。那不是你本来就有的东西吗？

有时还会抱住自己的身体滚来滚去。

真是搞不懂啊。

就这么喜欢自己的身体吗？

用她自己的身体就能了事倒也还好，应该不会在不久后从后面抱过来摸我的胸部吧。

不，试着想像一下，四叶真的感到相当害怕。

或许趁现在先想出对策比较好。

用手肘重击侧腹没关系吧？用脚跟狠狠踩她的脚也OK吗？

「外婆——」

四叶在走廊上粗鲁地跑着冲到厨房后，外婆用一句「喂」叱责她。四叶在脑袋里发出猛踩刹车的音效急速停止，然后摆出立正站好的姿势。外婆代替三叶开始准备早餐。

「外婆，姐姐今天也很奇怪。」

「哎呀呀。」

「不只是哎呀呀啦，真的很不妙喔。」

「这样啊。」

「唔～～也不是只有这样啦……」

姐姐最近在任何方面都很怪。虽然本来就是有点奇怪的人，不过最近有时候会像切换开关似的几乎变一个人。今天的她也是如此。

姐姐处于「怪模式」时是怎样的人呢？

头发会变得乱糟糟的。虽然头发非整理不可，她却会露出打从心底对这件事感到麻烦的表情，然后自暴自弃地用一条橡皮筋扎成一束。

整体的服装仪容也会变得随便，还张开脚坐着而被外婆骂。

不知为何，不洗澡的日子变多了。

有时候会说「老子」之类的话。

偶然会发现她卯起来触碰自己的身体各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了不让任何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姐姐至今都将服仪整齐视为第一要件过分重视，最近却突然变得随便，这真的很奇怪。

奇怪的时候跟表现一如往常的时候会周期性地轮流出现。这一点也充满谜团。

「姐姐到底是怎么了啊？」

四叶试着询问外婆后——

「天晓得……」

得到的是极悠哉的回答。

四叶觉得现在不是悠悠哉哉的时候，外婆却不怎么在意。

「怎样都无所谓吧。」

外婆仍然维持一贯的态度，所以年幼的四叶就会想说：「咦～～是这样吗？」如此被打发掉。

是这样吗？

或许是这样没错，不过四叶也觉得最好稍微留意一下姐姐的状况。

说到留意状况嘛——

这么一说，最近有过一段奇怪的对话。

四叶洗完澡后，三叶轻轻抓住她睡衣的肩头，然后突然说出这种话：

「我说啊，仔细监视我有没有做出奇怪的举动，再事后报告。」

奇怪的举动？

四叶提出询问：「向谁报告啊？」

「向我。」

「啥？」-

2 -

当天下午，四叶成功拦截在通学路上独自放学回家的名取早耶香。

「咦，今天勅使不在吗？」

四叶之所以如此询问，是因为她晓得不管是上学或放学，早耶香总是跟勅使在一起。

「公司的人来接他，所以他搭货车走了。好像说有事要去松本一趟吧。」

「松本是长野的松本吗？」

「没错，一定是去不良场所鬼混喔。」早耶香压低声音说道。

「咦？鬼混？举例来说是什么事啊？」

「嗯～～我是不晓得，不过一定是我们这种心地正直又清明的人连想都想不到的事。」

「好猛。连想都想不到的坏事，我好想看看。」

「真的啊，一群大男人会去干嘛啊？」

真是不懂男生的世界啊——早耶香夹杂着叹息如此低喃，所以四叶——

「是这样吗？」

歪头露出困惑表情。

虽然是看到自己身边那些小学男生集团后的感想，不过四叶单纯觉得也没必要刻意努力去理解男孩子的世界。

她觉得用「笨蛋」这两个字就能道尽男生的世界。男生的世界里存在「愈笨愈了不起」这种单纯的法则，他们会在自己的圈子里对愚蠢度高的行动喝彩嬉闹，然后为了在圈内更受欢迎，他们做出的傻事又会逐步升温，最后变成恶性循环吧。

所以身为一个善良的女生，只要旁观然后说一句「真是笨蛋耶」就行了。对男生来说，笨蛋这两个字就是勋章，所以愈是被别人这样说，他们就愈会开心地身体乱扭。仔细思考的话，总觉得这种事从根本就产生了扭曲。

用小学生程度的字汇与表现方式说出差不多的意思后，早耶香挺直背脊。

「四叶你好厉害唷。」

这不是什么揶揄，而是真心感到佩服。早耶香的态度传来这样的讯息。

四叶真的很喜欢早耶香这一点。就算对方是晚辈，她也绝对不会摆出瞧不起人的态度用上对下的方式搭话。

她不但拥有一颗优秀的心，脸也长得很可爱。

这样的她为何会跟勅使这种丑角黏在一起呢？完全搞不懂。就四叶的角度来看，就会是「我真不懂姐姐你们的世界」。

四叶就是为了询问这种自己搞不太懂的「姐姐们的世界的模样」，才会叫住了早耶香。

「我家姐姐最近在学校如何呢？」

「如何是指？」

「有没有做奇怪的事？」

「奇怪？」

「嗯。」

「唔，那个人本来就有点怪怪的啊……」

早耶香的评语跟四叶差不多，不愧是姐姐的好朋友。

唔——发出可爱沉吟声略微思考了一会后，早耶香说出口的话是——

「就像别人怎么想都无所谓那样？」

「咦？」

「表现出这种态度的次数好像变多了。平常的三叶明明完全相反啊。」

「呃，这是？所谓的自暴自弃吗？」

「嗯，或许也能用这种说法吧。总觉得有点豁出去了？」

跟早耶香互相挥手道别后，四叶坐在宫水神社鸟居前的石阶上，用手撑着脸颊想事情。

觉得别人怎么想都无所谓的态度。

这确实是自暴自弃。

为什么姐姐最近会变得自暴自弃呢？

这难道不是发生了某种会让生存方式出现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大事件吗？

是在何时，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呢？

发生了什么事件会让人改变成那样呢？

举例来说——没错。

像是失去非常重要的事物，已经没有心力活下去之类的情况。

原来如此，是会有这种事。

不过姐姐拥有像宝物一样如此重要的事物吗？

比方说，就算不小心丢掉姐姐最近像是被附身般卯起来收集的大量刺猬商品，她顶多也只会鬼吼鬼叫，应该不会这样自暴自弃才对。

（嗯——）

总觉得不对。

（啊！）

怦通——四叶觉得心脏好像被狠狠敲了一下。胸口传来冲击后，脑袋想起很重要的事。

不久前，四叶不小心吃掉姐姐放在冷冻库的冰淇淋。

洗完澡后——

（啊，有冰淇淋，来吃吧——）

她毫不在意地吃了起来，在那之后发现包装盒上写着「三叶」字样。

那一瞬间——

（惨了。）

虽然四叶这样想，不过就算现在不吃了把它放回冷冻库也于事无补，所以她豁出去把冰吃完，至于盒子则是湮灭证据。

这么一说，关于这件事——

为何没演变成「我的冰不见了！是谁吃掉了！」的状况呢？

奇怪。

说不定姐姐受到的打击大到连这种质问都做不到的地步。

那个姐姐平常虽然表现得很坚强，有些地方却很容易受到伤害，就算因为一点小事脆弱地一蹶不振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大事不好了。

四叶缓缓起身，奔下石阶朝宫水家冲刺。

宫水家的玄关前也有石阶，四叶冲了上去。她猛然打开玄关拉门，踢掉鞋子进入家中，就算肩膀撞到走廊上的柱子，她还是继续奔跑。

姐姐——三叶站在连接别馆的渡廊上，靠在扶手上看着庭院。

为什么如此感触良多地看着自己家里的庭院呢——四叶瞬间闪过这个念头，然后立刻紧紧抓住三叶。

「姐姐！对不起！我吃了你的哈根达斯大溪地香草口味奇脆雪酥！」

不好的想像在脑袋里过分膨胀，四叶变得泪眼汪汪。

而说到被四叶以猛烈之势抓住的三叶嘛，她有如在说「喂喂，怎么了？」似的，一脸平静地接受了妹妹这样的动作。只不过她双手轻轻抬起，像是有人规定她「不能碰触女生，就算对方是妹妹也一样」。

三叶极干脆地如此回答：

「是吗？也没差啊。」

四叶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姐姐的脸。

「也没差吗？真的？」

「你喜欢吃冰吧？下次我会买冰回来放在冰箱里喔。」

「咦？真的吗？要请我吃吗？可以吗？」

「可以啦，反正那一边也任意妄为地当散财童子，所以彼此彼此喽。」

听到这句话后，四叶皱起眉头开始飘散出狐疑的氛围。

「彼此彼此？跟谁？」

「呃，该说是谁呢……就是另一个……自己吧？」

「什么？」

事情好像变成在哪里看到的奇幻儿童文学故事，总觉得外星人理论的可信度也渐渐增加了。

隔天夜里，四叶洗好澡后打算喝加冰块的麦茶，打开冷冻库的制冰室时，发现了固力果的杯装冰淇淋。

（啊，马上就买了耶。）

四叶放弃麦茶，而是用热水瓶泡了绿茶。从餐具架上拿出茶匙后，她坐在厨房的桌边默默吃起冰。

四叶还是小学生，所以对喜欢或讨厌的事物都非常敏感，但她还是搞不太懂所谓的幸福与不幸。她心里明白自己还是搞不太懂这种事。

然而刚洗完澡后打开冰箱，结果发现有冰淇淋在里面，这说不定就是幸福的感觉吧——四叶如此心想。她觉得这种感觉很接近世人口中那种「幸福」的感觉。以后自己肯定也会体验到各种事物，不过四叶有一种感觉，其中所谓幸福的体验，应该全都是「刚洗完澡就有冰吃」这种概念的延伸。

四叶悄悄地隐隐约约有这样的预感。用单纯的说法来形容的话，就是四叶觉得「啊啊，好开心喔」。

仔细想想，让杯子里的冰淇淋缓缓融化并一边吃它真的很美味。

将融化变成液体的部分以及还是结冻状态的部分各舀一半送入口中真的很不赖。直接吃结冻的部分会吃不出味道，所以不能心急。

吃着吃着，无论如何嘴巴里面都会像结冻了一样，如果变成这样又会吃不出味道，所以可以用温茶暖和口腔。

这种事是四叶从至今为止的吃冰经验中学到的知识。

就在四叶像这样默默地慢慢享用冰淇淋时，背后那道通往浴室的门发出喀啦喀啦的开启声。

「啊——！」

叫声猛然撞上背部，四叶反射性地挺直背脊。一副睡衣打扮用毛巾裹住头发的三叶从背后将双手放上四叶的肩膀，压上来似的将身子探向这边。她越过四叶的身体，几乎要把脸庞埋进放在餐桌上的东西。

「我的冰！」

「咦？」四叶转动脖子向后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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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你在吃啊～～」

「咦？因为你不是说没关系吗？」

「呜哇～～我失去活下去的动力了～～」

三叶身体一软，瘫坐在地。

用来驱动生命力的燃料还真便宜啊。

四叶虽然这样想，却及时分心二用地吞下冲到嘴边的话。

三叶在地上瘫坐了一会，不久后把手放上椅背，沉重地抬起自己的身躯。头上的毛巾松脱，海藻般的黑色长发缓缓晃动。

「……四叶……」

「呃，对不起。」

「我要诅咒你。」

「好可怕！」

你好歹也是跟神社有关的人，别轻易说出诅咒之类的话啦。

失去活下去的动力后，三叶摇摇晃晃地退至自己的房间，好像就这样气呼呼地睡了。多亏这样，四叶没有继续被追究或被欺负。

这样就没事让四叶松了一口气。三叶生气几乎都不会一直记恨。当天的冰淇淋事件在她好好闷睡一晚后，隔天起床时已经像退烧一样没事了。从以前便是如此。

三叶对「爸爸」的情感是唯一的例外。三叶对父亲一直固执地抱持沸腾的怒意。只有面对父亲时，她会变得顽固到令人难以置信。

这是为什么呢？四叶觉得很不可思议。

她觉得只要互相道个歉，然后握手合好就行了不是吗？

她也实际开口对姐姐这样说过。

「这是大人的问题！」

这种时候三叶会像这样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然后不发一语。真是顽固啊——四叶如此心想。

四叶脑袋很好，第六感也很敏锐，但她还是没有脱离小学生程度的世界观。她不晓得纠结的人际关系就像耳机线，解不开理还乱。就这层意义而论，确实可以说这是大人的问题。

总之，姐姐对妹妹的怒火不会一直沸腾下去，在这个节骨眼上真的很感激这种个性。

举例来说，四叶知道姐姐绝对不会为了报仇而做出抢走自己的点心并且把它吃掉的举动。

就这一点来说，四叶真的很信赖三叶。

（姐姐就是姐姐啊。）

她如此心想。

如此心想后，心中缓缓渗出温柔的情感。

不过看到姐姐早上睡过头又没负责做早餐，睡眼惺忪地出现在客厅，完全忘记前一天发生什么事的模样后，这种感慨很快就蒸发了-

3 -

在秋高气爽的阳光透过白窗帘射进室内的第三节课，四叶弄断了自动铅笔的笔芯。她从笔尖按出笔芯时弄得太长了。

四叶喀叽喀叽地按着自动铅笔，不过笔芯的前端没有伸出来，所以她从铅笔盒取出笔芯想补充。从笔芯盒里面摇出笔芯，将多余的笔芯收回去后，四叶拆掉自动铅笔的笔盖打算将笔芯放进细筒状的笔芯投入口，然而——

（咦？）

替换的笔芯没放好，掉到笔记本中间的书沟上面。

四叶立刻试图捡起笔芯重新放进去，但她这次却不小心把那根笔芯折断了。

（唔～～）

在那之后，四叶也又是弄掉又是折断笔芯。四叶因此感到有些不耐烦，不过突然想起一件事后又暗自窃笑。

（这该不会就是姐姐的诅咒吧。）

应该说那个姐姐传送的念力顶多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事情吧。四叶想像了姐姐在传送「让四叶的笔芯折断吧！」这种念波的模样。有点可爱耶。

总之，做这么简单的事情却一直失败，这还是第一次。

（这一定是因为姐姐变得怪怪的，所以连我都状况不佳，变奇怪了啊。）

虽然自己没有感觉到明显的症状，不过姐姐不对劲这件事或许让自己感受到压力。一旦曝露在逆境或压力下，天经地义的能力有时会出现缺损——NHK健康节目里的人是这样说的。

啊！这个我懂——四叶看电视时这么想。

她有一个直到去年都一直同班的朋友香乃。二年级时，香乃跟班导的磁场完全不合，每天进教室也因此变成沉重的负担。当时被吩咐「明天记得带来学校」的东西都完全没办法留在她的记忆里。据说升了一个年级也换了班导后，这个症状就轻而易举地消失了。

就是因为看过这种实例，四叶相当清楚生活中一旦出现重担，连一点小事都会变得无法完成的感觉。

就在此时，四叶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所以不小心把重新摇出来的整束笔芯撒到笔记本上。

姐姐偶尔会出现的奇异言行，也是因为这个吗？

（或许她是因为压力才变奇怪！）

一定是这样没错。

这么说来，四叶有从传闻或婆婆妈妈的八卦听到一些事。据说长女长男身上背负着一些弟妹不是很能了解的辛劳之处。

（或许我太悠哉，把很多事都交给了姐姐。）

四叶甚至反射性地浮现类似自责的念头。

（对了，姐姐她必须思考继承神社的事才行，而且也得招赘，说不定已经有人来谈相亲之类的事了。对了，不久前她才大喊自己想离开家去东京。）

就是这个。

四叶如此坚信。

放学回到家后，姐姐不在家。她试着问外婆后——

「她刚才回家，换好衣服就去神社那边了喔。」

宫水家的家业是神社。打从跟神话相同的时代开始，这座神社就在糸守的土地上，从成立之初就一直由宫水一族管理。在现代法制下，宫水神社是宗教法人，而神社的土地跟建筑物则是由法人格所拥有，但四叶并不明白这种细节。就四叶的认知，就是「我家的神社」。

爬上参道的石阶，抵达「我家的神社」后，一身便服打扮的姐姐正手持竹扫把打扫神社院内。

听见冲过来的脚步声后，姐姐——三叶回过头，此时四叶朝三叶的腰际使出擒抱。虽然四叶只打算抱住姐姐，却因为劲道过猛而几乎变成美式足球。

「姐姐！」

四叶用急切的声音诉说。

「姐姐可以自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喔！家里的事我会招赘好好处理！没问题的，因为有一大堆男生想跟我结婚！」

仍然拿着竹扫把的三叶有些手足无措，之后她用力抓住四叶的头将她剥离自己的身体。

「突然讲这个干嘛呀？」

「咦，不是吗？」

「什么不是？」

「不是啊……」

「虽然搞不懂是什么事，不过我都是想干嘛就干嘛，没有特别顾虑你。所以你也不要说什么招赘，随心所欲就行喽。」

「咦？可以随心所欲吗？」

不可以做出太任性的举动——这是小学教导的基本行动方针。斩钉截铁地说出「我要任性而为」，对身为小学生的四叶而言是令人心儿怦怦跳的台词。

「不是什么可不可以，而是『要去做』喔。」

「是要去做啊。」

「嗯……虽然我不晓得是不是真的能做到这种事就是了。事到临头，或许还是做不到吧……」

三叶抬起视线，朝围住神社院内的针叶树那边望过去。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应该早已看惯的那些树木后，三叶忽然将视线移到妹妹身上。

「所以，是怎样？有一大堆男生想跟你结婚吗？」

「有啊。」

「有吗？」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有意见吗？」

此时，三叶将竹扫把的末端放在地上，像竖起长枪一样握着握柄。

然后突然放掉握住扫把的手。

竹扫把倒了下去，撞上四叶的额头。

「好痛！干什么啦！」

「故意的。」

在那之后，四叶只要想到类似的事就会冲去找三叶，而且不断重复这个举动。

在发廊候位时，因为实在闲得发慌，四叶不得已只好阅读放在那边的女性杂志。就在此时，答案如闪电般掉了下来。

（原来如此！之所以突然改变装扮，就是因为交了男朋友，要配合那个人的嗜好啊。）

（做出来的饭菜突然变成很讲究的洋食，一定也是男朋友的喜好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

（对了，姐姐前阵子曾经在走廊上咚咚咚地大声走路，还一边说「真受不了那家伙」之类的话！）

四叶急忙赶回家，把这个答案抛向在厨房熬柴鱼高汤的三叶。

「姐姐！对方到底是谁是哪里的人今年几岁是怎样的人！身材是高瘦还是胖嘟嘟脸长得帅吗？该不会是丑男吧？」

「你是怎么了？是恶犬还是什么？」

三叶之所以这样说，是指「你还真是咄咄逼人啊」的意思吧。

「你交了男朋友吧？」四叶继续逼问。

「我没交男朋友啊。」

「没有吗～～？」

「啊，不对。不是没交到，而是不交！」

「真的不是因为交男友吗？」

「没有，不是啦。」

「不是因为对方是勅使，觉得很丢脸所以在别人面前开不了口吧。」

「不要开玩笑啦。」

「姐姐是外貌协会，应该也不可能吧。」

四叶基本上总是会多嘴。

因为被赶出厨房，四叶抱着有些无法释怀的心情下意识地来到庭院。盆栽树木感觉有些干枯，所以她拉出水管洒水。

（姐姐今天在熬柴鱼高汤呢。）

光是要煮味噌汤的话，熬的高汤量显然太多了，所以大概也要用来炖东西吧。

也就是说，今天的菜色是和食。

姐姐本来是个只会做日式料理的人，所以意思是今天的她很普通。

不过，她有时会很罕见地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开始做起超费功夫的洋食。

前阵子她做了西班牙海鲜炖饭、小虾子跟秋葵的蔬菜冻、加入大量花椰菜跟青花菜还有橄榄的温沙拉。四叶还没感到佩服就先有些害怕了起来。真的假的？顺带一提，每道料理的调味都弄得像是吃不腻的家常菜那样清淡又美味，西班牙海鲜炖饭的锅巴非常好吃。就总评来说，看到的瞬间虽然会吓到倒退三步，不过试着品尝后就教人心满意足。

（奇怪啊，对料理的喜好出现那么大的改变，不是因为有了男朋友吗？）

还是想不通。

四叶用郁闷的心情左右甩动水管，让水流像蛇一样扭曲。就在此时，思绪忽然朝新的方向发展。

（料理风格因为男人而改变，不就表示姐姐会去男人家做饭吗！）

这样的话，事情就会进展到下一个阶段。

能去男人那边做饭，就表示对方并不是同年级的人。一般来说，家里会准备饭菜吧。至少四叶不曾听说姐姐身边有那种苦于没人做饭的男生。

那么，对方就是独居的大学生了。不过既然这附近没有大学，大学生这种存在当然也绝对不会住在周围一带。糸守过于偏僻，不管要去上哪间大学都不可能每日往返于老家与学校之间。更不用说什么独居的大学生，这种存在跟地底人没什么两样。糸守的年轻人如果打算进高中以上的学府求学，就不得不离开这座小镇，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如此一来，对方就是社会人士了。

（是大叔吗！）

四叶没发出声音，只动着嘴巴说了句：「呃——」

就小学生的立场来看的实际感受，出社会的大人跟女高中生交往是超乎想像的事。这应该是只存在于漫画里面的情况，实际发生的话可是会令人退避三舍。姐姐是被坏人骗了吗？

（对方是离开妻小，独自调职之类的吗？）

四叶露出嫌恶表情，就这样继续思考。说到男人独自调职，在连续剧世界里配对成套的东西当然就是不伦恋。这已经是跟章鱼烧配柴鱼粉、烧卖配碗豆、布丁配焦糖浆一样难以分割的存在了。

四叶对不伦恋为何物虽然没有明确的认知，却也可以凭印象明白个大概。总觉得相当危险。

（啊！）

在四叶心中，一切突然都连结起来了。

（所以才隐瞒啊。）

「如果姐姐交男友或许就会变成这样」只不过是个假设，不过在这个时间点，四叶已经将此事放逐到忘却的彼岸。

四叶扭转水龙头关掉水，扔开水管用膝盖爬上外廊，然后再次冲进厨房。

「姐姐！这样是不行的啦——！」

「咦？」

在砧板前方切菜的宫水三叶回过头。

四叶冲进厨房时停下了脚步。

连呼吸都停止了。

光线从厨房窗户射进室内，形成逆光。

在这片从微白天空洒落的光芒之中。

有那么一瞬间，姐姐回过头的模样看起来像是母亲。

四叶的母亲在四叶真的还很小时就过世了，所以四叶甚至没留下清晰的回忆，也不记得母亲是怎样的人。她只从照片知道母亲的长相。

然而——

自己冲进厨房，母亲一边说「怎么了」一边回过头——

总觉得好像发生过这样的事。

发生过这种事——她如此心想。

四叶心中有某种情感连结了。

感觉就像丝线般的东西飞向远方，而它的前端被连结至无形世界。

「四叶你怎么了？」

虽然被开口搭话，四叶却还没回过神。她觉得母亲一定也这样说过。

「不行是指什么事？」

被这样一问后，焦点总算一点一点地返回现实。

眼前是姐姐的身影——

传入耳中的是姐姐的声音。

「你怎么了啊？」

这种淡淡的口吻是宫水三叶特有的。眨了几次眼睛后，四叶做出回应。

「啊，嗯，没什么啦……」

「啊，是吗？没什么呀。」

「嗯。」

「那么，看你好像很闲，来削芋头吧。来，这个给你。」

三叶把碗公里满满的芋头跟迷你砧板还有菜刀迅速地放在餐桌上。

「咦？这不是最麻烦的工作吗——」

「对呀，你肯帮忙真是了不起呢。呵呵呵。」

自作自受。

然而，姐姐在那一瞬间看起来就像母亲一样，试着跟这样的她一起在厨房做事感觉一点也不坏-

4 -

因为发生了这种事，四叶追根究柢的念头不由得也没了劲。不过在那之后，她又目击了两次刚起床的三叶开心地揉捏自己胸部的模样，所以再次陷入沉思。

（话说，那是在干嘛啊？）

四叶盘坐在客厅的坐垫上，把手肘放上矮桌，用手撑住脸颊思考。傍晚前的电视在重播时代剧，如今奉行大人正要展露出身上的樱吹雪刺青。

姐姐挺喜欢自己的胸部呢。

……那么，这种行为可以就这样算了吗？

时代剧结束，清洁剂的广告开始播放，所以四叶用遥控器将频道切换为地方电视台傍晚的谈话性节目。四叶虽然看着电视，却几乎没把节目看进去。

由于用手撑脸颊的姿势维持太久，脸颊骨开始痛了起来，四叶改变姿势用手指揉捏脸颊。她用力钻着连自己都觉得相当柔软的脸颊，让它不断变形。就在此时，四叶「呜哇！」一声反射性地大叫，同时从脸颊上抽离右手。

（被姐姐传染到坏习惯了……）

这实在是太诡异了，四叶莫名发寒，用指尖不断敲击矮桌。

那个姐姐——名叫宫水三叶的人身上有一股不可思议的吸引力，只要待在她附近就会受到影响，或者该说是一种精神被卷入其中的感觉。虽然无法好好形容，不过四叶就是有这种感觉。

（不久后我好像也会变成每天早上都要揉胸部。）

变成这样好可怕。

那个人真是令人头痛。

为什么要揉胸部呢？

这种举止存在着符合逻辑的理由吗？

电视上俗称「男大姐艺人」，连是男是女都搞不太清楚的人情绪莫名高涨地报导外食情报。四叶茫然地看着节目，一边在脑袋里不断揉捏无法好好成形的思绪。

就在她做着这种事的时候，一件好像有一点点关系又好像没有关系的事情轻轻跃上了意识表层。

胸部只要揉了就会变大。

她曾经听过这种说法。

虽然在很多地方都有听过，不过这是真的吗？

四叶怎样都无法接受。

不顾后果地狂揉胸部的话，胸部就会变得皱巴巴，这样体积会缩小不是吗？

四叶自幼就彻底玩烂的每晚都要抱着睡觉的布偶整个向下凹陷，填充物也变少了。

枕头也一样，一直使用就会渐渐变得破旧又平坦。

也就是说，持续揉压的话胸部应该也会变小才对。只要用合乎逻辑的方式去思考，无论如何都会推导出这个结果。我完全不能接受胸部只要揉就会变大的说法喔，没错没错。四叶对自己如此主张并表示赞同。

就事实而论，结果会是哪一边呢？

答案未明。

能自行确认的话就好了，只可惜能办到这种事的日子来到之前，似乎还需要一段很长的岁月。

而且老实说，就算能做这种事，四叶也不想拿自己当实验品。

那么——

姐姐究竟是想变大还是变小呢？

或者那是在拿自己做实验？

按照惯例，四叶忘记了这只是假设。

在那之后过了数天。某天，四叶跟外婆一起擦亮宫水神社拜殿的扶手时，看起来像是放学回来的名取早耶香用轻快步伐爬上石阶走向这边。四叶抛开抹布，走下敷满细小白石的神社院内。

「早耶，你怎么会来？」

「嗯，我是来投赛钱的喔～～」

「早耶也有事想拜托神明吗？」

「我正值烦恼多的青春年华，所以当然有喽。」

不知为何，早耶香示威般挺起胸膛。

没错，问这个人就行了。

四叶虽然这样想，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早耶，呃……」

四叶支支吾吾起来。

「什么？怎么了？」

「呃，我想认真地请教您一件事。」

「干嘛突然这么礼貌？」

「那个啊，胸部揉的话会变大吗？还是会变小？」

「咦？」

早耶香在喉咙深处发出怪声，当场哑口无言。

过了半晌后她开了口，不过——

「哎呀，这种事早耶也不太清楚耶。」

她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早耶也不晓得吗？」

「的确在很多地方听过揉胸部就会变大的说法啊。」

「会变大吗？」

「呃，都说我不晓得了。」

早耶香说着，用「嗯——」的可爱声音发出沉吟。

「不过，有一种说法是吃鸡肉会变大。」

「喔喔。」

「也有人说吃高丽菜不错。」

「是喔？」

p159

「做伏地挺身似乎也有效。」

「真的假的～～」

「这种事虽然听过不少，不过我一项也没试过。真的。」

「为什么？」

「总觉得有种超自然的感觉吧。而且人类真正的价值与大小无关啊。应该说，我想认为真正的价值并不在那里。」

的确是这样。就四叶的角度来看，也不曾担心胸部将来是否能顺利地变大。虽然不致于说这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不过四叶还挺不在乎的。

而且一看到在教室里嚷着「咪咪、咪咪」大声嬉闹的男生，四叶心中就会涌现轻蔑的念头。所以就算是四叶这个小学生，也明白打从一开始就不想将这种事视为问题的感觉。

人真正的价值不在那里喔——用温柔的声音对姐姐这样说就行了吗？

隔天负责做晚餐的人是四叶。

平常是由外婆跟三叶轮流煮饭，不过两人都在忙的时候，这件事就会交由四叶负责。宫水家的冰箱总是贮存着常备菜，所以不用做很多道料理也行。

如果是简单的料理，四叶已经会做了。具体来说，煎的OK，只用汆烫的也OK，炖东西还有难度，至于油炸则还没得到许可。就算只使用这些调理法，就家常菜来说已经能做出足够的菜色。

哎，总之只要好好煮熟再调味就行了吧——四叶的理解便是如此，不过就料理的基本层面来说并没有错。只要将鱼适当地炙烤过再洒上盐，就是不管拿到哪里都不会丢脸的烤鱼。再举其他例子的话，用平底锅将切块鲭鱼煎好后加上淡淡的咸味，再配上市售的味噌酱汁就是味噌风鲭鱼。只要下一点这种工夫，每天的菜单就会自然而然地产生变化。

说到这种基础思考方式是从哪里得知的，那就是从姐姐三叶那边学来的。那么，姐姐又是在哪边学到的呢？

（呃，鸡肉跟……高丽菜？）

鸡腿肉在农协A-coop超市特价时有大量购入冰到冰箱里，至于高丽菜，附近务农的人们时常会拿到家里，所以四叶甚至忘了上次买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四叶用微波炉解冻鸡腿肉，然后将它切成方便食用的大小。高丽菜则是用手随兴地撕开。将熬过高汤的昆布铺在平底锅上，再将鸡肉放在上面，接着洒上量少到像是在施符咒的盐，用高丽菜围住四周。将平底锅放上瓦斯炉再开中火后，本来四叶打算加入少量热水，不过味噌汤要用的高汤已经煮滚，所以四叶用汤勺将高汤舀入锅内代替热水。这道料理是蒸煮鸡腿肉佐高丽菜，不是四叶自己想出来的菜色，而是参考姐姐之前像这样蒸生鲑鱼，加以应用的菜色。她也觉得自己好像在电视的料理节目看过类似的料理。

至于调味，就交给市售的调味料负责。四叶本来打算加上芥末美乃滋，不过冰箱里有瓶装桔醋跟白芝麻酱，所以她低喃着「啊啊，用这个用这个」改变做法。

白饭跟奥飞驒味噌汤（里面的料是豆腐），另外还有从冰箱拿出来的常备菜莲藕煮物跟用芹菜做的金平菜，以及番茄跟酱菜（芜菁、小茄子、小黄瓜）。

将这些菜肴摆放在客厅的大矮桌上后，一家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一如往常地开动了。姐姐顶多只说了句：「（就四叶的程度来说）做得挺讲究的嘛。」并没有特别的褒贬。这是四叶为了观察姐姐的反应所做的料理，所以这种平淡的反应让她难以忍受。

因此四叶战战兢兢地试着刺探。

「呃，姐姐您……开心吗？」

「突然这么礼貌是怎样啊？」

「这道菜好像……对身体……很好喔。」

「是吗？」

姐姐毫不在意地大口吃着饭。这个人是不管吃多少都不会变胖的那种人。

她看起来似乎没有想让胸部变大；如果想变小，应该会稍微减少食量才是。

不对吗……

那么，是为什么呢？

答案依旧不明。

一直暧味下去会让心情变差，四叶终于忍不住丢了直球。

「姐姐为什么要揉胸部呢？」

姐姐的动作瞬间停住，然后在下一瞬间迅速将膝盖靠过来逼近四叶，而且筷子还拿在手上。

「把详情说给我听。」

断然下达命令的口气很可怕，仍然拿着筷子也很可怕，更重要的是表情很可怕。这个姐姐如果有那个想法，似乎有办法散发出猛烈的压迫感。

由于三叶打破沙锅问到底，四叶说出了自己看到的一切。在这段期间，外婆完全不动声色地吃着饭。

四叶将自己被问到的事都老实地说了出来。三叶追根究柢后，迅速解决掉晚餐，接着用脚跟发出沉重声响走在走廊上，然后去了浴室。

干嘛生气啊？

（是你自己做的事情吧。）

因为是自己做的事，应该用不着刻意问别人吧——四叶虽然这样想，却能从姐姐的言行间察觉到她的记忆似乎出现了明显的缺损。

姐姐本来就有点脱线，不过终于到这个地步了吗？

「外婆你怎么想？」

幸好姐姐离开了，四叶如此询问外婆。外婆也慢慢吃完晚饭，现在正把热水瓶里的热水倒进茶壶。

「这个嘛——」

接着开始了一段漫长的思考时间。电视正在播放动物综艺节目，在网路上大受欢迎的可爱猫咪特辑。是金吉拉吗？有着淡淡条纹，毛绒绒又柔软的猫爬上百叶窗，没多久就被百叶窗缠住而动弹不得。女性名嘴说了「好可爱呢」这种每个人都一定会这样想的意见。另一段猫咪影片开始播放，巨大的缅因猫睡眼惺忪地张嘴打呵欠时，外婆的嘴也动了。

「或许是在作梦吧。」

猫跟云朵一样软绵绵，外婆的见解也跟云朵一样难以捉摸。

「在作梦是什么意思？是指睡昏头了吗？」

「不是睡昏头，是在作梦啊。」

议论变成无限回圈了。

「神明叫作结喔。」

难以捉摸的问答让四叶急了起来，不过外婆毫不在意地用自己的步调开启新的话题。

「所谓的结呀，就是三角饭团的那个结。」note

注：此处指的是おむすび，特定指三角形状的饭团。将山神格化，为了得到神力而将米捏成山的形状吃下去，所以一般认为三角饭团有神力寄宿其中

「外婆，饭团是神明吗？」note

注：此处指的是おにぎり，没有特定形状的饭团

「饭团不是神明啊。」

「唔～～雾煞煞～～」

雾煞煞是年轻人最近的流行语吗——外婆如此低喃后，继续说道：

「四叶，饭团是用什么做成的呢？」

「饭团是饭做的吧，所以是米啊。」

「那米是谁种的呢？」

「像是早耶她家的老爷爷吧，农家之类的人。」

「我捏饭团，你吃下它。我跟你借由饭团连结在一起。饭团是米做成的，种米的人跟我还有你连结在一起。米是由土地、水还有太阳公公养大的啊，所以我跟你还有种米的人，跟土地、水还有太阳公公连结在一起。饭团不是神，而是这种结是神喔。」

「等一下，等一下。」

四叶真的搞不懂意思了。

看到孙子极为困惑的模样后，外婆用了稍微好理解的说法。

「所谓的神明，指的就是关系喔。语言会把人跟人连结在一起，就算语言不是神明，借由语言连结在一起的情感就是神明喔。饭团虽然不是神明，却是将培育米的土地跟水、种米将它收割起来的人、把米煮成饭再用双手捏成饭团的人，还有收下饭团将它吃掉的人连结在一起的事物啊。借由饭团连结在一起的这份关系就是神明喔。」

「呃，那么所谓的作梦是什么意思？」

「所以啊，所谓的梦指的就是超越常理，跟不知是何时何地的场所连结在一起吧。这也是所谓的结啊。」

「咦，那么姐姐在清醒状态下作梦，所以姐姐是神明吗？」

「我不记得自己有神明这种孙子喔。梦虽然不是神明，不过作梦这件事却是神明喔。」

「唔唔～～」

四叶发出作恶梦般的声音，像在做体操一样将身体从侧面弯成弓形。

这是用身体语言在拼命表示「搞不懂啦」的心情。

「有点难懂吧。总之，要珍惜神明喽。」

四叶真的被说得哑口无言。

跟外婆讲着讲着，四叶产生了在镜子迷宫里迷路的心情。

姐姐在作梦吗？还是自己正在做姐姐变奇怪的梦？四叶开始变得搞不懂了。就情报而论，这个资讯的负荷量过大，从外婆那边听来的事有一大半四叶都忘了-

5 -

星期日，宫水四叶一大早就在神社的拜殿。在宫水神社这里，早晨跟傍晚都会供奉神馔。这件事平常是由外婆做的，不过外婆在接待客人时就会由三叶或是四叶代理。

四叶捧着盛有各种神馔的高脚盘漆器，用正确的顺序放置在拜殿的祭坛前方。今天的供品是米、酒、盐、水、昆布、鸡蛋，还有当地信众给的小玉西瓜、甘薯以及梨子。这些东西撤下神坛后，会被宫水家食用。人们将供奉给神明的东西放入口中吃下肚，在神道里被视为很重要的事。

然后四叶站在神灵前方端正姿势，光是这样就让氛围为之一敛。

她行了两个礼。

又呼吸一次后，四叶朗声上祷词。

「至高无上的宫水神社神明御前，在此诚心向祢祝祷。于大神赐予的广厚恩泽下，以食物、衣物、住所为始，吾等所求之万般事物皆能有所得，所勤之事皆能有所成。亲戚家族和睦共处，一日比一日安泰，抚慰守护吾等，令远离显世之魂魄也能永享安宁恩典，于幽世御法之间得入仙列，守护子子孙孙令其幸福，扶持帮助吾等，于显世幽世皆能永享喜乐。祢赐予之爱令吾等欣喜惶恐，在此诚心奉上赞词请祢心情平和地听闻。幸魂奇魂请守护吾等，幸魂奇魂请守护吾等，幸魂奇魂请守护吾等……」note

注：以上为出云神社系的祷词

在宫水神社这里，一般称为「祝词」的东西叫作「祷词」。这是极初步的祷词，外婆好像会念其他更长的祷词。

四叶只是把外婆交代「总之至少先把这个记起来」的东西跟九九乘法表一样背下来而已，并没有好好理解里面的含意。

不过，四叶还是可以用感觉隐约明白它的内容。就她的理解判断，大概就是在讲下列的事情吧。

「神明啊，大家今天之所以也能过着和平又丰衣足食的生活，都是神明的保佑，真是多谢喽。等我以后到了那个世界，也要让我变成神明喔。那么一来，我也会卯起来保佑子子孙孙。如果阳世跟阴世都能快快乐乐，那就太棒了。事情就是这样，请多多关照，拜喽。」

行两次礼，然后拍两下手。

四叶深深地弯折身体鞠躬行了一个漂亮的礼。这是如非本职就不太容易做到的那种庄严凛然的鞠躬。抬起头将直立不动的姿势维持数秒后，四叶让全身完全放松，将手扠在腰际叹道：「唉～～真是的。」

（解决了一项工作呢～～）

拜殿的氛围有如结冻般寂静无声。

四叶下意识地朝四周张望。这里打扫得很彻底，每一个角落都闪闪发亮。

摆在神坛上的供品只有蔬果有鲜艳色彩，所以只有那里有莫名突兀的感觉。

在那些供品的更后方摆着两座三方（角形的白木台），而两座三方上面各自放着酒器。酒器上用纸片盖住，而且绑上组纽编织封印。

里面装着前几天举行丰穰祭时，三叶跟四叶咀嚼白米后所制造的口嚼酒。

这些口嚼酒预定要在秋祭前送至山里的御神体那边。宫水神社并没有在神社院内设置收纳御神体的本殿，而是在神社后方的龙神山山顶设置古老的隐本殿。这整座山都是宫水神社的土地。

据说将白米充分咀嚼后再吐出来，然后放置一段时间后就会变成酒。四叶在丰穰祭上不断重复将白米放进嘴里嚼碎，然后再吐到酒器里，最后用纸跟绳子封印酒器。姐姐也做了同样的事，而那些口嚼酒就放在这里。如果正如所说，这里面的东西现在应该正要变成酒才对。

不过四叶觉得那些话真伪难测，不能尽信。

她有再稍微问仔细一点，据说只要先将唾液混入白米，就能借由唾液的力量让白米变甜。这里所谓的变甜，指的就是经过一段时间后转化为酒精的情况。

既然如此，把苹果汁之类的打开盖子放在那边让它变成酒应该也行。不过四叶从来没听过这种事。

不仅如此，如果说把白米跟唾液混合在一起就会变成酒，应该也会有人吃下白饭后，因为米在肚子里变成酒而醉倒才对啊。

（真是搞不懂啊。）

外婆、信众还有外界的信徒看起来都丝毫没有「这种东西或许不会变成酒」的念头。

周遭的人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完全不怀疑它会变成酒，所以——

（是这样吗？）

四叶差点就要不小心接受这件事了。

现在用这种方式制造御神酒的地方顶多只剩下宫水神社，不过据说以前（例如大概是一千年前）全日本的诸般神社都有制造口嚼酒。

以传统方式制造了这么久，就表示它还是会好好变成酒吧。不然的话，在漫长历史中只要有人稍微确定一下，就会引发「这根本没变成酒嘛！」的问题……

啊，对喔。

四叶缓缓绕过放供品的台架，站在神灵前方。眼前有两座放着口嚼酒的三方。

用来封印的东西是组纽编织，只要看它的颜色与花样，就能知道哪边是四叶做的口嚼酒，哪边是三叶做的口嚼酒。

那是自己盖上纸片再用组纽编织绑起来的东西，所以要解开很容易，重新绑回原状也不困难。也能从自己房间的抽屉里拿出备用组纽编织带到这儿。

也就是说，试着偷偷打开盖子，再不着痕迹地恢复原状是一件简单的事。

四叶拉长耳朵留心周遭的状况。

没有传来有人过来这里的动静。

四叶将小小手指放上组纽编织的绳结。小小手指灵巧地移动，没花多大功夫就解开了绳结。

拿掉盖在酒器上面的纸片后，液面露了出来。它看起来即浓稠又白浊，外观近似于浊酒。

四叶将右手小指插进液体中。

然后用舌头试着舔了小指。

舔到的瞬间，四叶脸上所有的肌肉都朝脸的中央聚集。

（好……难喝～～）

她可以断言这不是可以称为饮品的东西。

只能说又苦又酸，不过光是这样还不足以形容这个味道。舌头两侧刺刺的，口腔上颚感觉黏呼呼。

然而，完全感受不到酒精的气息。四叶有时会在祭典后大家一起吃喝供品时替叔叔伯伯们倒酒，所以知道酒的气味。也就是说，这东西完全——或者说「还没」变成酒。

（唔——）

虽然想立刻想办法处理嘴里的状况，必须先湮灭证据的这种智慧却好好地发挥了作用。四叶把纸重新盖好，仔细缠上组纽编织，重新打了一个跟原来一样的结。

迅速处理完这些事后，四叶捂着嘴巴急忙横越渡殿来到社务所这边。她在茶水房的流理台洗手，仔细地嗽了口，然后将飞时酷薄荷糖倒到手上再「喀喀」地咬碎。即使做了这么多补救，整张脸的肌肉仍然聚集在正中央。

当天，四叶从早上八点就在练习神乐舞。地点是位于神社院内左手边的神乐殿，外婆贴身跟着四叶。三叶待在社务所的窗口准备接待来客。

神乐殿在祭典时会卸去三个方向的壁面打通空间，如今却放下格子墙，变得无法从外面看到内部状况。放下格子墙后，内部就会变很狭窄，因此在这里练习时总是一对一教学。

关于练习，外婆相当严格。如果外婆吩咐过「下次上课前要复习」的舞步在下次练习时还没有学会，她就会勃然大怒。

四叶跟三叶不只必须记下并且学会宫水神社代代相传的各种神乐舞，还得有办法将这些舞蹈教给自己的小孩、孙子、外甥、侄子，还有那些人的孩子们才行。

如果三叶跟四叶的母亲尚在人世，姐妹就能跟母亲学舞，不过很不巧就现状来说，习得宫水神社古传之人只有外婆。因此如果外婆有什么万一，许多神乐舞、祷词还有仪式的程序就会失传吧。外婆之所以严厉，或许就是因为心里焦急。

神乐殿角落摆着老旧的爱华收录音机，录下神乐舞曲的录音笔连接在那上头。

四叶挺直背脊，配合曲子跳舞。

跳舞。

她摇动响铃，摆荡系在响铃上的组纽编织——

旋转身体，舞动。

外婆会纠正跳不好的地方。

以外婆为范本跳舞。

四叶调整姿势，摇动响铃，然后再次起舞。

就像这样不断重复。中间插入休息时间，一直持续了三个小时。

在跳舞途中，意识有一瞬间突然中断。那一瞬实在太短，所以连外婆也没注意到，甚至四叶也觉得是自己神经过敏。感觉就像将电灯的开关切掉又立刻开启。

（——咦？）

外婆一边讲话一边替四叶修正舞姿时也发生了同样的情况。就像日光灯管老旧闪烁的模样，四叶也是一下子有意识一下子又失去意识。

好奇怪啊。

虽然心里想蹲下却办不到。因为头顶系着绳子，而那根绳子挂在天花板的梁柱上拉着身躯。虽然不可能有这种事，却有一种只让人这么想的感觉。四叶连倒下去都做不到，就像成了被钓起来的鱼一样。

外婆没有察觉到四叶的异状。

「来，试看看。」

听到外婆发出这样的声音，脑袋后方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传出「啪」的声响，就像有断路器跳起来似的。四叶的意识被关掉了。

那是一种在放满温水的粗大管路里渐渐流向下方的感觉。这种感觉虽然不会不舒服或令人恐惧，却非常不踏实。视线突然离开管路之中，高高地往上升。视点以猛烈的速度上升，俯视到的光景渐渐变宽变远。打个比方的话，那个高度超越俯视整个国家或鸟瞰整个大陆的等级，是从宇宙俯视整个地球的高度。然而现在俯视着的事物并非地球。在眼前远方的那一大片东西是图样极为繁复又精致的绫织布。捻合纤维形成丝，丝经由编织形成拥有单纯花纹、略粗一些的线，那些线再经由编织变成绳子，直到它拥有复杂的花纹为止。那些绳子又被织成面状变成布。四叶看着那块布拥有无限面积渐渐扩张的模样。那块布的花纹难以言喻。要说这是为什么，因为它的花纹不断打着波浪，发出光辉，溃散，分裂，变形，增殖，总是改变着姿态，不会停留在特定的造型上。这种花纹是将这个宇宙的时间、历史、事实、其中每个人类的情感——这些事物完全记述下来的存在。而且知道构成这片宇宙规模的缂织挂毯的是趋近于无一般微小又纤细到飘渺境界的不可靠丝线，也就是刚才那根暖和的管路之际，视点再次返回那里。足以令人感受到痛楚的耀眼白光突然裹住身躯，意识也失去了一半以上。原来本来就已经失去的意识还有办法再失去啊——四叶明白了这件事。知道这件事的意识也有如盖上盖子般消失了。

四叶在这种状态下被抛至某处。

四叶知道自己站在昏暗又宽广、铺有木板的房间里。

虽然不是自己刚才站着的神乐殿，四叶却没来由地明白这里也是位于某处的神乐殿。此处相当宽敞，好像可以让十个人一起跳神乐舞而不会撞到彼此。其中三面墙是可以向上移动的格子墙，不过现在所有壁面都是关着的。它们没有完全关闭，而是在放下时保留了少许缝隙，因此屋外的晨间阳光化为发出光辉的白色线条，从那里射进室内。

正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凝望着这边。

她身着白色小袖和服，下面穿了红色女袴，简单地披了件二蓝色的袿衣note。黑发极长，似乎覆盖了整个背部。

注：近似于青紫色，平安时代流行的颜色

她的肌肤相当白皙，五官跟姐姐很像，也像自己从照片得知的母亲的样貌。年纪比姐姐大，比母亲小。

咦，我有这种表姐或阿姨吗？好像没有啊。虽然如此心想，但这个想法没有发展成很大的疑问。

不知为何，四叶并没有觉得这种状况不自然。或许是因为身处神乐殿，而师父就在眼前，跟原本的情况完全没有两样吧。

就在此时，四叶发现视线高度比平常的自己还要高。转动脖子后，她感到脑袋很重，然后明白这是因为自己的头发长到根本不可能留那么长的地步。

压低视线朝双手一望，那并不是自己的手。那是没有胖嘟嘟的部位，整体极为纤细，手指很修长而且没有半点伤痕的美丽柔荑。至少不是一下子爬树一下子在户外踢足球，或是在做菜时切到手的那种小学女生的手。那只手从萌黄色袿衣中伸出。note自己恐怕也打扮得跟眼前这名女性一样吧。

注：萌黄色是春天植物萌芽的颜色，近似黄绿色。是平安时代的年轻人爱穿的颜色

四叶又继续往下看，那里居然——

有胸前的隆起。

咦？

是胸部。

咦？

虽然并不是那么丰满的胸部，分量却也足够让她产生「咦，这种地方有胸部耶」的想法。

四叶用纤细双手在身体前方做出要捧起某物的手势，然后——

缓缓将手靠近胸部。

压了下去。

啊啊。

不小心揉下去了。

比想像中还要纤瘦单薄，软绵绵的感觉。原本以为它是更有弹性地往外胀出来的东西，不过并不是这样。试着用手做出揉捏的屈伸动作后，胸部任凭摆布地自由变形，移开手后，它又自然地恢复为原本的形状。那个复原瞬间的微微抖动真的很惹人怜爱。小袖是几乎可以透光的薄绢缝制而成，所以就算隔着衣服也能清楚地感受到触感跟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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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露出讶异表情，用扇子边缘碰自己的唇。

「这么喜欢自己的乳房吗？」

四叶的意识闪烁般忽隐忽现，就是那个不断重复晕倒跟清醒的感觉。

「来吧，就像我教的那样，试着做看看。」

女人递出响铃，然后点点头。由四叶移动却不属于四叶之物的手收下了响铃。女人噘起嘴哼出神乐舞曲，跟方才从外婆那边学到的舞曲相同。

四叶在对方的催促下，使用某个陌生人的身体起舞。

违逆这种状况的意志并未涌现，跟作梦时不会想反抗梦境发展的感觉一样。

四叶跳舞。

身体瞬间停住——

然后再次起舞。

跳完舞恢复自然的姿势后，仿佛可以看见响铃的声音余韵在宽敞的木板房间里渐渐扩散的模样。四叶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舒服，不过女人却大大地缓缓歪了头。

「是怎么了呢，跟我教的大有不同。」

女人跟外婆做的事情一样，修正了四叶的动作。她在四叶只是把手向下挥的部分加入两次转手腕的动作，响铃发出声音，然后再次发出声音。四叶的舞蹈在动作与声音的妆点下华丽地合而为一。

女人就像这样一个一个地修正四叶的舞蹈动作。在这段期间，四叶的意识也是忽明忽灭地闪烁着。

是发现了这件事吗，女人忽然——

「哎呀，你在作梦吗？」

这么说了。

「这是因为你喝了自己的口嚼酒，灵魂当然会反转喽。到底会跟怎样的奇怪场所结缘，根本无法得知。」

女人用微微训斥的困扰口气说话，却在此时突然露出不小心忘记某事的表情。

「不，你是过来做交换的，对你说这种事也没用吗？」

不知为何，要对这个人说话的意志并未产生作用，甚至也不是保持沉默。发出声音传达语言的这个概念似乎是遗落了。

女人微微摇着半开的扇子，接着有如想到某事一般睁大眼睛点了头。

「原来如此，既然跳的是宫水神乐舞，不论是因为何种因缘而前来此处，你都是宫水之人。到头来，你这张嘴也对口嚼御神酒做了恶作剧吧。」

女人觉得很有趣地露出微笑。

四叶仍然没有萌发做出回应的念头，女人似乎也不期待四叶回应。说不定并非语言的某种事物有传达到她那边吧。

从格子墙缝隙间射进来的光线突然蒙上阴影，然后又再次取回光辉。在外面，云朵似乎有一时遮住了太阳。墙壁没有半扇窗户，从四个方向堵住四角形的神乐殿，充满内部的黑暗感觉甚至有一种清澈感，数道光线射入其中。

那是让人怀念又心痒难耐的感觉。

啊，我懂了。

跟分身之时非常类似。

一般在古老的日语里，这个时刻被称为「彼为谁人」，不过在糸守镇称作「分身之时」。四叶虽然不知道彼为谁人这个艰深的词汇，却知道分身之时。它指的就是心里想着再不回去不行，胸口深处被紧紧压住的时刻；指的就是这段时间里，残光射入黑暗之中的氛围。

胸口深处一紧。

四叶踏出脚步。踩踏木板地面的脚步声感觉像从远方传来的敲门声。

她靠着墙壁轻抚格子。

又干燥又轻的隔间摸起来很舒服，令人心生爱怜之意。

四叶从下方用手臂抵住格子状的那道墙，轻轻将它推开。

就在这时——

她沐浴在有如洪水的光芒之中。

那道光拥有的压力几乎会让人想要向后仰。

那股劲道停歇后，四叶张开眼睛。不，或许只是打从最初就睁开的眼睛开始习惯亮度而已。总之不论如何，外界景色像环景一般展开，那片宽广景色里的一切都跃进了四叶的眼帘。

那是——

远方所见的山的形状，还有稍前方那片糸守湖的曲线。因为有着这些事物的存在，此处无疑就是糸守，然而给人的印象却大不相同。

地面的地形虽然跟早已见惯的模样相同，田地很少这个部分却让四叶感到不太对劲。相对的，森林跟草木丛生之处却三三两两散落于此。虽然可以看到极零星的民宅，感觉却近似于小屋，连半栋砖瓦屋顶的房子都没有。

从那些民家中，煮饭的白烟有如柱子垂直地冒出，在高处跟青空会合。这副模样看起来简直就像用细柱撑住掉下来的天空。

四叶目前的所在地虽是神社院内，不过位置不是四叶所知道的宫水神社。看见的风景微妙地不同。

说到空间嘛，这个院内大小感觉起来大概有四叶所知道的宫水神社的五倍左右。这里有大社造屋顶倾盆而下般垂下的大拜殿note，距离那儿不远处有一座外形厚实的平房宅邸。它的切妻造屋顶是用桧树皮铺成的note，只有屋脊那边铺了瓦片。当然，四叶待着的神乐殿也在神社院内。

注：大社造是代表出云神社的建筑样式

注：切妻造屋顶看起来像是人字形

拜殿前方有一大片长着青苔而且还有参道的神社庭院，那儿配置着岩石之类的东西，涌水从那里流出。

在那座社院里，有十名左右的男女正细心地打扫环境。

关于男人这边，有人身穿水干，戴着头巾，也有人穿着直垂note，甚至有人是将布挖开一个洞套到身上，再将两侧缝合，然后用绳子系住腰际般的模样。

注：水干是平安时代的平民服饰，直垂是从水干演化而来的服饰

至于女人，有的是将头发留到腰际的垂发造型note，有的则是将长度剪齐至肩膀。不论是谁都穿着长到脚踝的素色小袖和服，没有穿女袴。有人在上面缠了腰布之类的东西，有人则是没缠；也有人穿草鞋，有人甚至光着脚丫。

注：将头发于后脑勺处扎成一束自然垂在后面的发型

至少这不是江户时代的服饰，因为跟时代剧截然不同。

是更古老的时代。

有多古老呢——

四叶还太小，知识实在太不充足。

如果现在四叶是成人，而且大致的基础教养都有学到——

或许会觉得眼前这片光景经过一千多年的开发，就会变成自己所知的糸守吧。

心里说不定会想这些人的模样，跟一千年前的古老绘卷轴中所看到的庶民姿态极为相近。

然而就算没有这种用来比较的资讯，四叶也能自然而然地感受到某种事物。她努力试着做出判断，试图理解。四叶使用不是自身之物的脑袋，意识与无意识自动运转开始进行猛烈的运算。

这是……

这里是——

四叶她——

就在此时——

感受到明显的晕眩。

视野以很滑稽的方式失焦了。

身体正要朝背后缓缓倒下。

女人立刻靠过来撑住四叶的背部。

这个感触令四叶心安，让她想松手放掉意识。

视野拉下帘幕，缓缓变暗。

从背后，几乎是从耳朵后面传来声音。

——记下这件事，人是被故乡绑着的。这片土地因为彗星陨落而被带走了一切，虽然它极为不祥，糸守之人不知为何仍是没有舍弃它。这只能说是被绳子绑着拖在原地，因为心灵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了，因为跟它连系在一起了。而且就是因为人心无法远离这片土地，才会有吾等宫水的存在。

——宫水是倭文神的后裔，祈求结的存在。是追随时间绫织，令过去与未来的心互相靠近之人。你要晓得处于时光洪流里的所有宫水之女，都会如影随形地跟在背后。

耳朵后面有一种感觉，对方似乎浮现了悲伤笑容。

——就算我要你记下这些事，你也会忘掉啊。

听完最后一句话后，自己似乎被拖进了旋涡般的某个地方，简直像是身上被绑了一条绳子，然后那条绳子被拖走似的-

6 -

变回原本的自己时，四叶遗忘了先前做过的一切，连自己忘记某事的感觉都没有。开关喀嚓一声开启后，那儿是宫水神社的神乐殿，眼前有外婆在。天花板上亮着白热灯炮颜色的LED灯。

外婆张大嘴看着四叶。

「怎么了呢？」四叶如此询问。

「那个是在哪里学来的啊？」

「那个是指？」

「那个，那段舞蹈。」

四叶发出既不是「咦」也不是「嗯」，糊成一坨的声音。

「是啊，这段神乐舞其实应该是这种舞步喔。我比现在的四叶还小时，我外婆，还有她母亲就是像这样……啊啊，像这样跳着舞啊。」

「咦，在外婆小时候，外婆你的外婆的妈妈还在啊？」

偏离主题的部分令四叶吃惊。

「对呀，外婆想起自己外婆的母亲就是像四叶刚才那样跳舞呢……」

外婆露出吃惊表情，就这样看着四叶。然后那副表情渐渐变成开心的柔和笑容，之后又开始混杂了悲伤情绪。

「当时很热闹啊。」

四叶看到外婆露出「现在变寂寞了呢」的脸。在那个瞬间，四叶脑中自然而然浮现非说不可的话，不过对四叶而言，那却是她觉得「自己不会说这种话」的话语。这完全就是大人的台词嘛。四叶不晓得脑中为什么会浮现这种台词，简直就像从某个陌生场所传送过来的谜样电邮。

四叶轻轻靠向外婆开口说道：

「有我在喔。」

那天夜里，四叶作了梦。四叶在时间的奔流之中。

在那股奔流里，四叶没有游泳也没有被冲走，而是漂荡在其中。她觉得自己好像朝下游前进，感觉却也像溯流而上。不过四叶总是在水面下，而且被运往某处。

这股奔流或许就是被称作银河的东西吧——四叶如此心想，看到星星掉下来，而且被组纽编织做成的网子缠住的情境。这幅情境让心中浮现恍然大悟的感觉，但四叶不明白理由。

自己也缠在那张网上面。如此感受的瞬间，四叶虽然身处奔流之中，却也同时在地面上。那儿有比现在年轻一些的父亲，有看起来跟相簿最后几张照片很接近的母亲，还有跟现在的四叶差不多大的姐姐。然后四叶看到被母亲抱在怀中，刚出生的自己。

「愿这孩子身上只有幸福，愿这孩子不会独自品尝辛酸。」

父亲说出祈祷文般的话语。父亲应该会自己写祷词，也有办法阅读，却用没经过任何修饰的现代语说出这些话。由此可见那是他打从肺腑说出的真心话。

母亲像融雪阳光一样柔和地笑着。

「这孩子跟你，跟我，还有三叶都借由结之丝连接在一起，宫水的巫女是不孤独的喔。」

姐姐探头望向刚出生的我。

这些风景、人们、刚出生的自己，还有看着这一切的自己都被卷入旋涡般的存在，被细细地延伸拉长混入时间奔流中。

到了早上，四叶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时，睡意整个飞走了。隔着玻璃格窗射入室内的晨间阳光晒起来很舒服。

四叶轻盈地晃动身躯进入更衣间，在洗脸台那边用肥皂仔细地洗了脸。脱去睡衣将它丢进洗衣机后，换上便服。四叶决定除了帮忙家业时，其他时间只穿可以踢足球的衣服。用吹风机弄干湿掉的刘海，再用梳子梳理整颗头后，四叶将头发分成两把绑成两束。虽然她自己觉得这样很像小兔子，不过笨男生们却说看起来很像装在吸尘器前端那个叫作什么二合一毛刷头的配件。

脑袋昏沉沉身穿睡衣的三叶打开更衣间的门。四叶让出空间后，她慢吞吞地进去。四叶感觉可以看见姐姐拖在身后那股沉重睡意的形体。

或许可以看见姐姐揉胸部的样子啊——四叶如此心想，所以观察了姐姐，不过她看起来并没有要做这种事。

相对的，四叶看见令人吃惊的事情。

身上缠绕着沉重睡意的姐姐用冷水洗脸，在吃早饭前仔细地刷好牙，迅速让精神变清爽后，脱下睡衣，手脚俐落地换上制服，弄干湿掉的头发，用漂亮的手势将头发编好盘起来时，就渐渐化身为完美的「宫水大小姐」了。

看起来好像愈来愈闪亮的样子。

好厉害啊。

这个人真漂亮啊——四叶如此心想。

自己变得跟现在的姐姐一样大时，有办法成为这种美女吗？

什么胸部大小虽然怎样都行，却想成为美女。

就在此时，四叶她发现一件事——

那就是自己非常喜欢这样的姐姐。

她不知道自己是这样想的。

她认为自己晓得，却并不了解。

四叶突然想说出这种心情，所以来到姐姐身旁。

「姐姐。」

「干嘛？」

「我们并不孤独喔。」

宫水三叶看着镜子整理头发，一边歪头瞄向四叶那边。

「是喔……孤独这种字眼不是一般用语，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呢？」

「咦？呃……」

被这样一问后，四叶瞪大眼睛。

「是从谁那儿？从哪里？是什么事？嗯……」

连自己说出此言的理由都暧味不明——

四叶试图回想，面朝上然后转着脑袋。她觉得只要摇晃头部，答案或许就会喀啦喀啦地滚出来。

有好一会，四叶有如在看不见的某处试图摸索出连是何物都不得而知的东西。三叶一边用小夹子修眉，一边用余光看着四叶映照在镜中的脸庞。不久后，四叶放弃了这件事，轻轻放松原本随意伸出去的那只手。在那个瞬间，四叶感受到松手放弃某物的苦闷情绪，但那或许只是神经过敏。然后四叶对映照在镜子里的姐姐露出孩童的奔放笑容。

「我忘记了耶。」

第一卷 第四话 由你所编织之物

- 1 -

「你……是谁？」

连自己都没想过的话语脱口而出，宫水俊树如今正被对方揪住领带向上扭。俊树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抓住领带的那只手的主人——看着「只有外表」是自己女儿的存在。

这并不是「这真的是三叶吗？」的疑问，而是「这并不是三叶」这种超越逻辑的直觉。这种超越逻辑的直觉化为一股恶寒窜上背脊，让俊树脸色发白。

这并不是三叶。

而是有着三叶姿态的其他存在。

并非修辞，而是字面上的意思。这并不是在说「这家伙整个人都变了」这种含意的洗炼表现。

女儿宫水三叶的冒牌货前来跟自己见面——

怎么会有这种蠢事？不可能，是自己太累所以迷惘了。这一类常识性话语爬上心头，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是错觉——这种提议总是有如小泡沫般漂浮在意识边缘，却因为没有力量而立刻下沉。要说这是为什么，因为宫水俊树已经取得了无庸置疑的结论。这东西是有着自己女儿的外形却不是女儿的某物。

这种直觉性的真实令俊树感到战栗，精神层面的机能也几乎停止。如今，宫水俊树正害怕地发着抖。

秘书前来表示三叶小姐想跟自己见面，不过告知此事时，宫水俊树正在镇公所的镇长室过目道路铺设工程的相关文件。他望向窗户，外面还很亮，现在的时间距离傍晚还早。

秘书说三叶小姐表情相当严肃，而且看起来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所以才前来通报。

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俊树决定见她五分钟。三叶连预约都没有就冲来工作场所固然不对，不过秘书因为这种事而前来通报也有问题。

从这个部分也能感受到宫水家自古以来在这片土地扎根所留下的影响力，真是令人不悦。

秘书再次敲门，三叶从她后面进入室内。秘书离开了现场。

是何时这么做了？三叶将长发剪短成了鲍伯头。

是过来要自己夸赞新发型吗？

俊树虽然很想如此开口讽刺，不过这样实在很没有大人的样子，所以他制止了自己。

只要在三叶面前，不知为何就会诱发自己做出孩子气的言行，引出心里的肺腑之言。

宫水家的女人们确实拥有这种特质，令他倍感威胁。

为了从这座城镇移除这个威胁，自己才当了地方上的政治家。为了这个目的而跟女儿们分居，待在这里。

三叶前来这里的这件事本身就令人感到不悦。

反正她又要说些令人难以捉摸的话题了吧——俊树如此心想，结果果然没错。

今天，在数小时后彗星会分裂成两颗，而其中一边会掉到这座城镇，所以希望能让镇民立刻去避难。三叶是这样说的。据她所言，这样下去大约会有五百人当场丧命。

这实在是太滑稽了，甚至没有产生笑意。

俊树虽然对天文没兴趣，不过根据职员们所言，以一千两百年为周期的彗星在今天会最接近地球。

这个女孩恐怕是在电视上看了这种新闻，所以立刻用丰富的想像力想到好莱坞风格的故事，然后自己对这个想法深信不疑吧。

虽然是自己的女儿，不过在清醒状态下作梦讲起来还真恐怖——俊树心想。

宫水的女人们在清醒状态下作的这种梦令他难以忍受。

「胡言乱语是宫水的血统吗？」

俊树开口如此说道。

你生病了——俊树如此宣言，决定打电话给自己因急难救助的关系而得知电话号码的医院。拿起话筒开始按按键时，三叶敏捷地缩短距离靠过来。俊树因为那个动作而抬起眼时，她已经隔着桌子揪住他的领带猛力向下扭了。女儿燃烧着愤怒火焰的眼睛就在脸的前方。看到那对眼睛的瞬间，俊树听见自己的嘴轻轻地吐出一句：「咦？」冲击先来到大脑跟心脏，之后才理解这股冲击是何物。

直到这个瞬间为止，俊树都丝毫没有怀疑过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女儿。

前来跟宫水俊树见面的这个人转过身快步离去了。这种转身方式跟走路的模样已完全不是三叶。

俊树将整个身体丢向皮椅，松开领带。

感觉额头上有汗水，他用手指拭去。

脑袋还在麻痹。

自己看到了什么呢？

俊树闭上眼睛。

自己对恐惧感有如此脆弱吗？

那到底是什么？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脑中思绪并没有朝这种方向运作。

在那个瞬间，俊树只是无法呼吸，全身肌肉僵硬。

那种感觉的余韵至今仍未消失。

所谓遇见灵异怪事，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宫水俊树本来是民俗学者，也可以说是这类现象的专家。有时根据研究主题不同，他会从文献中找寻遇见灵异事件的故事，也会从亲身遇见这种事的人们那边收集经验谈。也有同业人士专门在研究这种事情。

不过，他并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实际遇上这种事……

闭上眼睛之际，或许有那么一瞬间睡着了。

民俗学者变成神职人员，如今则是人口稀少地区的自治体首长吗？亏自己能像这样朝意外的方向漂流至此啊。

与妻子初会时，自己还是学者呢。

这其中没有怀念，也没有感慨。

为了不随便用廉价的感慨去装饰那段过去，俊树将它冻结在自己心中。

（不妙。）

得快点张开眼睛才行。

继续闭着眼睛的话好像就会想起它。

然而眼皮并未抬起，俊树就这样被拖进回忆之中-

2 -

大约在二十年前。

完全爬完鸟居前方的石阶后，「沟口」俊树在拜殿前方的神社庭院看到看似信徒的人在念祝词。念得挺驾轻就熟的。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

他在神社院内大致逛了一圈。此处虽不是足以大书特书的大神社，却也有着一定程度的规模。差不多就是乡镇都市常见的那种可以代表整座镇的最大的神社。只不过这座糸守镇别说是乡镇都市，人口甚至稀少到连称为「镇」都会令人感到疑惑，顶多就是稍微大一点的村子吧。盖在这里的神社还真气派，不适合这种小镇呢——俊树留意到了这件事。

说到另一件让他在意的事，就是这里似乎没有本殿。

大部分的神社通常在让人们参拜的拜殿后面都会有略小一些，称为本殿的建筑物，而御神体就被收藏在这里。没有本殿就表示这里像三轮山的案例那样，神社背后的山就是御神体吗？虽然也有整个沙洲或小岛都是御神体的例子，不过糸守湖在鸟居外侧，所以并不符合这种情况。

宫水神社位于山腰处。俊树试着回头望向后方，这里可以俯视糸守湖。

刚才试着绕湖泊一圈，还满耐人寻味的。糸守镇有如绕湖泊一圈似的展开集落。如果将此事告诉自己在建筑系研究集落发展的熟人，似乎会很有趣。

这片湖可以使用多勾式垂钓吗？

如果有地方可以租钓具，俊树倒想一试。

他望向手表后，走向社务所。平安符护身符授予所旁边是社务所气派的玄关，出入口的门开着。

一跨过门槛，空气瞬间变得冰凉。

玄关入口以及从那儿可以看见的走廊打扫得异常干净，地板发出打过蜡的光泽。恐怕里面跟屋内的一切都是如此吧。一想到要怎么做才能打扫得这么彻底，俊树顿时感到有些退缩。

在鞋柜上方放着一个呼叫铃的开关，而且老旧得令人怀疑它到底有没有作用。试着压下去后，里面传出以前那种令人怀念的嗡嗡蜂鸣声。

在房内深处转过弯的走廊走出一名年轻女性，大概没有超过二十岁多少吧。她留着长发，身上的服装是黑裙搭配白色上衣以及长长的灰色开襟衫。这副打扮虽然不起眼，品味却很不错。

那名女性来到玄关后，露出因某事而吃惊的表情，接着立刻说了句「哎呀」露出微笑。她绽放笑容的模样简直像在欢迎有一阵子没见面的好友，甚至让俊树在那瞬间回头确认自己背后是否有其他客人。女性含带笑意看着俊树，就像刚刚找到了自己寻找已久的重要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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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怎样啊？）

俊树如此心想时，女性开口说道：

「您是从京都来的吗？是学者？」

「我是人文科学研究所的沟口。此次承蒙贵神社抽空接见，呃，真是感激。」

「感谢您的问候，我们这边才是要请您多多指教。可以请您进入室内，在那边的房间等候吗？我现在就去请母亲，也就是本神社的宫司过来。」

指定的房间是大约五坪大的洋式房间，里面铺着地毯，还有矮桌配上沙发这种接待外宾的配套家具。桌子跟沙发上都盖着纯白色布套。墙上有时钟，还有一幅不去注意甚至会忘记它的存在的静物画。窗户是大型凸窗，从这儿可以看见宽广的神社院内。外界的光线射入室内，薄蕾丝窗帘细心地折好垂在窗户两侧。

该坐上座还是下座呢——俊树感到迷惘，却发现在桌子的上座那边摆了一个塑胶卡片，上头写着「请坐在这边的座位」。如此一来，便能安心坐到上座了。这间神社还挺惯于招待客人的。

没等多久，玻璃和式拉门就开启了。

方才那名年轻女性先走了进来，然后站到墙边。一名年纪超过六十岁，身穿和服的女性从她身后进入室内。和服女性的年龄跟外表都不能称为老婆婆，虽然身材不高，背脊却挺得直直的，眼镜后面的双眼锐利地看着这边。虽然年龄方面有些差距，不过这名人物就是年轻女性的母亲，也就是这间宫水神社的宫司吧。

这名老宫司一进房间就精神十足地朝这边靠过来，站到足以俯视已经入座的俊树的位置。

「于您繁忙之时……」

「是民俗学？文化人类学？历史学？还是宗教学呢？」

俊树打算起身行礼时，老宫司用话制止了他。

「是历史文化学，不过我做的事几乎跟民俗学一样。」

俊树用半蹲的姿势回答。老宫司挺直屈着的身子略微向后退，望着俊树全身。如此一来，俊树便得以再次将体重放到沙发上。他开口说道：

「为了调查地方上留存的古老信仰跟仪式，我正在访问糸守的诸位耆老。贵神社是本地的信仰中心，因此请务必容我访问贵神社的神职人员……」

「学者这种人什么都不懂。」

话语从上方重重盖下，俊树有那么一瞬间不解其意。

「又打算从老人家那边东听一点西听一点，然后把那些讯息集合起来，再摆出一副这就是真相的脸乱写一堆见解有误的东西吧。之前也有你这种家伙过来这里，而且不是什么好东西。用话来形容，就是把莫名其妙让人搞不懂的东西变成语言，真是乱来。」

宫司口中那个先前来过这里的学者是何人物，俊树恐怕知情。毕竟他最近才刚读过那名人物在大约十五年前写的文章。内容确实乱七八糟，但俊树也因此对宫水神社产生了兴趣。既然如此，就算说自己跟他是同类或许也没错。

然而——

老宫司连珠炮般说话之际，俊树在视野边缘看见站在墙边的年轻女性瞬间忍住笑意，微微将脸庞转向旁边努力恢复扑克脸的模样。

我母亲的顽固虽然令人头痛，不过这种固执也很惹人怜爱——那一瞬间的笑容看起来就像包含了这种意思。为了传达「她是个可爱的人，我没异议」的想法，或许应该竖起大拇指或眨个眼吧。

俊树开了口。

「不，关于此事，我现在就开始解释。」

「啊啊，跟我无关、跟我无关。」

传回来的是冷淡无情的否定句。所谓吃闭门羹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俊树哑口无言，在脑中找寻自己应该接下去的话语。现场有好一阵子流动着不晓得该轮谁说话的暧昧时间。

「哎，我是不会叫你空手而归啦。」

老宫司在和服袖子里摩擦手臂如此说道。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不过，我家这个人——」

老宫司如此说完，斜眼看向站在旁边的年轻女性。

「她说有人前来访问的话，就要有问必答留下纪录。她还说现在时代不同了。我虽然不这样想，不过以后要撑住这间神社的人就是这孩子啊。你有事想问的话，就问站在这里的二叶吧。」

看着母亲说话的女性转向俊树这边。

「抱歉现在才报上名字，这边（如此说的同时用手掌比向母亲那边）是掌管本神社，担任宫司的宫水一叶。我是她女儿，于本神社职掌诸般事务的宫水二叶。再次请您多多指教。」

然后行了一个郑重的礼。

受到这番话的影响，俊树也稍微抬起了腰。

「啊，我是K大的沟口俊树。感谢您礼貌的……」

不知是否该递名片，所以手摇晃了起来。

「不，非常感谢您。不过这种事要请问资深的前辈……」

「我知道的事情，这孩子也都知道。」

老宫司如此说完，将手放到女儿背上，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关上门。出去时的模样看起来虽然很不耐烦，关上门的动作却安静又优雅。

沟口俊树跟宫水二叶被留在房间内。两人不约而同面对面重新坐回沙发上。

「抱歉。母亲她虽然那样说，但她平常很友善的。」

自称宫水二叶的年轻女性绽放笑容，用夹杂笑声的声音如此说道。

「不过只要跟某些事情扯上关系，她就会变得很顽固。」

「这个反应并不少见，毕竟我也习惯被别人拒绝采访了。」

俊树也笑了。两人都露出笑容，现场的紧绷氛围也因此缓和下来。宫水二叶挺直背脊浅浅地坐在沙发上，裙子里并着的两个膝盖看起来很漂亮。

「我该说些什么呢？」眼前的女人如此说道。

「贵神社祭祀的天神为何？」俊树提出询问。

「我们祭祀的神祀是倭文神建叶槌命，并没有摄社跟末社。」note

注：摄社跟末社是盖在神社院外附近的小规模神社

「与奈良县的葛城倭文坐天羽雷命神社之间的关系是？」

「没有关系，跟大瓮神社也没有交流。」

干练的回答方式听起来很舒服。

关于祭神一事，其实俊树也知道一个大概。祭祀倭文神的神社虽然没有半个特殊的祭祀形态，不过或许可以借此明白古代日本人思考形态的样貌，或是解开历史的数个谜团。这是本次调查的目的，俊树便是为此巡访日本各处的倭文神社。

倭文神是有着许多谜团的神格。他只记录在日本书纪跟古语拾遗里面，没出现在古事记之中。

据说他是将纺织技术教给人们的天神。根据日本书纪所言，天津神系的武神——经津主神与武瓮槌命试图平定代代定居于日本列岛的众国津神，不过当时他们怎样都无法让住在天上的恶神——天香香背男服从。代替他们前往讨伐星之神令其服从的是倭文神建叶槌命。连武瓮槌这般的英雄神都无法击退天香香背男，为何纺织之神却能将其打倒？这一点被视为不解之谜，虽然众说纷纭，却没有定论。

「贵神社是如何传述御祭神的事绩呢？」

「建叶槌命在当地将龙击退，就是这种内容。」

这又是令人印象深刻，应该说是华丽的故事。

「是在这块土地上吗？」俊树问道。

「是的。」

「是将天香香背男视为龙吗？」

「在本神社，天香香背男就是龙，这点有误吗？啊啊，或许不对呢。毕竟在日本书纪里写的是星之神啊。」

有趣。

与其这样讲，不如说俊树觉得开始有搞头了。他有一种直觉，只要顺着这里往上追溯，就会出现某样东西。这座神社的古老传说恐怕是独一无二之物。只要以此为线索，不就可以解开神话里的其中一个谜团了吗？试着拿来跟八岐大蛇传承做比较，或许也会出现有趣的结果。

「贵社祭祀的天神是如何制服龙的呢？有详细的事迹吗？」

「虽然没有流传下来，不过我认为或许他是编织了很多绳子，然后用它们缠住龙呢。」

「用绳子吗？」俊树在沙发上略为改变姿势。「不是用倭文织布盖住，而是用绳子缠住？」

「我想或许是这样。」

「为何？」

「于本神社，组纽编织是祭祀仪式的一部分。糸守镇虽是组纽编织的产地，不过要溯本究源的话，我觉得是因为本神社拥有这种祭祀仪式，所以才在民间传开来的。就算到了现在，我们也会将组纽编织用在神乐舞上面，除了在授予所那边将它分给参拜者外，也会将编织方式教给本地信众跟外界信徒。做好的组纽编织要放上神坛，在那之后我建议可以戴在身上。」

「所谓的组纽编织，是那个用五颜六色的线编织出复杂花纹的细绳吗？」

「是的，我想就是您所想像的东西。」

「为何不是布呢？除了这里以外，我不曾听过有其他倭文信仰的神社编织细绳。就算毫无遗漏地调查全国的倭文神社，我想也只有这里这样。这是贵神社特有的形式。为什么贵神社的编织物是细绳，而不是用纺织机织布呢？」

「不，这我不晓得。」

「编绳这件事是从何时开始的，有留下这种纪录吗？」

「不晓得。那个，虽然很丢脸，不过这种事我几乎都不晓得。」

「咦？」

「据说享和三年，也就是距今有两百年以上的一八零三年，在神社附近的草鞋店曾经发生火灾，而且还演变成森林大火。不但对糸守的集落造成巨大损害，宫水神社也几乎全部烧毁。担任神职者的宫水家之人也一口气死了许多人。虽然曾经有过书面纪录，不过全部都烧掉了。这起事件取了草鞋店老板的名字，所以被称为『茧五郎的大火』。」

以发生火灾者的名字命名吗？就各种层面来说都挺可怜的就是了……

「真可惜呢……就算是为了日本历史，这件事也很可惜。」

「嗯嗯，真的，我也这样觉得。所以本神社在两百年前的记忆有着断层。神社的位置也跟以前的场所略有出入，规模也变小了。」

「所以说当时是一脉相传喽。」

「是的，以前许多神社都是如此。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原来如此，因为发生了这种事，所以记忆遗失了。

以前的神社经常出现将古代神事的祭祀顺序，以及神社特有的祝词（或者是构成其文面的规则）传授给单一继承人的情况。只将知识传授给自己的一个小孩，就是所谓的「一子相传」。

至于为何要这样，其中存在着各种理由。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技术外泄而产生同业人士，而且如果存在着「只有这一族才会做的重要之事」，加害一族的情况也会因此而消失。这种行为可以成为防御权威者的手段。

不过这种方式同时也抱持着重大的缺点。因为某种理由而无法传授下去的话，自古守护至今代代流传的秘传就会全部迭失。

举例来说，就像上一代领导者在传授秘仪前就突然死去的情况。如同宫水神社的案例，上一代领导者跟下一代继承人都死亡的话，过去的记忆就会全部遗失，跟以前的神社之间的连续性也会消失。

长达一千年至一千五百年的这段时间中，这种事故恐怕发生过许多次吧。每次发生这种事时记忆就会出现断层，于古代所进行的祭祀形式才会东一块西一块地出现缺损吧。

据说神道是在平安朝刚开始的几乎同一个时期变成现在这种形式的，不过当时或在那之前的人们虽然设定了「一子相传」的规定，却没想像到自己的祭祀仪式会以传统之姿延续至千年之后吧。讲起来虽然天经地义，俊树仍是忍不住怨恨起那些虚构人物。

全国各地的所有神社，应该都各自存在着特有的祝词形式与仪式才对。

然而，这些事如今几乎已不复存在。在现代，各神社所朗读的祝词构成或是仪式顺序，几乎都是在近代以后再次整备好的事物。跟佛典几乎以文字资料形式留存着的佛教不同，就这层意义而论，或许可以说神道这个宗教失落了它与古代之间的连结……

「那么，我可以明白一件事了。」俊树如此说道。「刚才在神社院内有参拜者在朗诵祝词，不过那段祝词听起来却像是出云系的东西。」

「嗯嗯，本神社现在的祷词——在本神社这里祝词称为祷词——有好几段跟出云大社使用的祝词几乎完全相同。」

「恐怕是在发生大火灾后面临必须参考某物重建已经迭失的祝词，所以才从出云神社那边借用的吧。不过倭文神是天孙系的神格，贵神社身为天孙系统，为何采用出云系的祝词呢？」

「为什么呢，我感觉当时的规定还满宽松的，所以觉得很温馨就是了……」

宫水二叶的唇瓣带着柔和笑意。

「烧掉的古文书里，也有词书赞扬倭文神击退龙的丰功伟业，或是祷词的文例吧。我也常会想如果那些东西留下来就好了呢。」

虽然自己也觉得希望渺茫，俊树仍是陈述自己想到的事。「无法从平安留存下来没有迭失的祝词中挑出特征，借此复原迭失祝词大致上的次序吗？」

「如果不介意的话，此事可以由您来进行吗？」

宫水二叶的脸笔直地看着俊树的眼睛。

「我将写成笔记的祝词印一份交给您吧。那是大火之后幸存下来的神职人员统合记忆中的情报书写而成的。您可以阅读电子邮件吗？」

「嗯嗯。」

「我这里有弄成文字档案的资料，我会再寄给您。」

「这真是太令人高兴了，感激不尽。」

「哪儿的话，我们这边也很害怕迭失，所以想让各方人士持有这些资料呢。」

俊树微微瞪大眼睛。

至今为止他曾经为了取材而跟无数神社相关人士见过面，却还是初次有人把话讲得这么白。

俊树有所自觉，自己的兴趣正渐渐移向眼前这名女性的个性。即使这样做会偏离学术采访的做法，他还是想问看看略微深入的问题。

「那个……就现实面而论，龙是不存在的吧？」

「是的，我是这样想的。所谓的龙，我觉得是某种东西的比喻。」

「只要能清楚地明白那个比喻的源头为何，就能解开历史上的一个谜团。至少也会变成一个极重要的线索。思考这种事就是我所进行的生意。关于这方面有何线索，您可以给我一些建议吗？」

「这方面我是外行人呢……」

「不，倒不如说我想要外行人的意见。您这般身份地位的人可以亲身感受到贵神社的传承，就算没留下纪录，应该也继承了流动在传统之中的文脉才对。」

俊树如此说完，宫水二叶将手放到膝盖上，改变了脚尖的位置。

「这个嘛……举例来说，像是暴虐的支配者，或是侵略者、征服者。有这种人物存在，然后人们靠着缜密的合作加以驱逐——或许曾经发生过这种事吧？」

暴君是龙，而互相合作的人们则是——

俊树说道：「意思就是将『人们的意志形成网络互相合作的姿态』用纺织跟组纽编织来表现吗？」

宫水二叶发出「嗯嗯」的声音点了头。

虽然是老实温吞的想法，却是新观点。

俊树在自己膝上十指交握，思考着这个观点。在他默不作声沉思之际，宫水二叶感到很有趣地开了口。

「您露出有点不大能接受的表情呢。」

「不，没这回事……」

俊树如此说道试图打马虎眼，宫水二叶却用「真的是这样吗？」的表情微笑着。俊树放弃掩饰，说了声「是的」。宫水二叶用右手挥开缠在左肩上的头发，然后重新面向俊树。

「可以请您说出现在脑袋里正在思考的事吗？」

那是耳语般的美丽声音。

（不妙啊。）

沟口俊树表情一僵。

「想听你的意见」可是甜言蜜语。

大部分的学者都渴求着这句台词。

而且自己也不例外。

然而，在访谈时向对方过度阐述自己的解释是大忌。因为之后出现的话题都会变得偏颇。

访谈时为了讨对方欢心，会只说出对那个解释有利的事情，或是无意识地扭曲原本的情况。

俊树说明了这种事，宫水二叶却微微倾斜脸庞。

「或许如此吧，不过我想听你说话。」

这可不是什么甜言蜜语。

而是致命的吸引力。

「两百年前贵神社的神职者对于导入出云系祝词一事并未感到不自然，倒不如说或许还渐渐变得水乳交融了。我觉得这可能是重要的线索，因为这表示贵神社的信仰文脉中可能存在对国津神系统的赞同感。出云是国津神的统辖者，不过——」

俊树屈服于想将心中所思之事说出口的欲望。

他开始论述：

「倭文神建叶槌命是天津神的系统，所以乍看之下倭文神信仰的宫水神社对出云系有着赞同感一事并不合理。然而跟倭文神成对的存在是天香香背男，如果将他列入考虑的话，那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了。天香香背男是星神，所以被视为天津神系，不过他是不服从的神，是反抗的神，所以具备着国津神般的性格。也就是说，我认为宫水神社原本是信仰天香香背男的星神神社吧。」

身为宫水神社巫女的女人略微探出身躯。

她用姿势表示希望对方再多讲一些。

「我今天早上去县厅那边调查了糸守的事情。糸守湖据说是陨石湖，也就是陨石坠落所造成的湖泊吧。」

的确如此——女人如此说道。

「在古语中蛇称作案山子，也就是人称虎斑游蛇的案山子。而香香背男就是案山子的讹误。天香香背男就是空之蛇，也有一种说法是将流星看成蛇，所以才会使用这种名称。蛇跟龙是互通的，因此天香香背男既是星神，也可以视为龙。说不定组纽编织本来是象征蛇的物品。既然如此，就能解释为何宫水神社不是织布，而是做组纽编织了。」note

注：蛇会捕食害虫，在日本古代被视为田地的守护神，所以之后才会用案山子做为稻草人的代称

宫水二叶点点头。

受不了了。

「就在此时，陨石坠落了。」

沟口俊树如此说道：

「虽然不清楚陨石是何时坠落，不过星星坠落至拥有星神信仰的村子，大批人因此死去。死跟破灭是污秽之事，信仰星辰的人们因为星辰而承受污秽，举例来说或许这就是『被神背叛』的形式。说不定就是为了消除这种污秽，所以才更换了信仰对象。天香香背男的信仰被舍弃，然后导入了他的天敌倭文神信仰。代表蛇的组纽编织被重新解释为束缚蛇的事物。使用今天出现的所有情报重新组成故事的话，就会是这个样子。这就是我现在在思考的事情。」

「我接受提问。」以授课语气如此说道后，宫水二叶没发出声音地笑了。然后她说了话。

「最初是信仰流星，拥有编组纽编织这种祭祀形态的香香背男神社……因为陨石坠落破坏集落，所以那个信仰遭到舍弃，又因为倭文神是星辰之战的胜利者，因此导入了他的信仰。编绳的习惯也适用于倭文神信仰，所以就这样保留下来。」

俊树想说的就是这种事情。眼前这名年轻女人完全理解这些情报，俊树感到很满足。

宫水二叶压低视线静静沉思。在这段期间内，沟口俊树望着女人长长的睫毛。睫毛遮在上面，几乎可以看见它的影子落在眼睛上。不久后，女人抬起脸庞。

「好好地编入既有情报加以整合，就论点来说我认为是成立的。」

巫女望着俊树那边，就这样用指尖触碰自己的指甲。

「不过……跟我在这里亲身接触到的宫水的面貌，方向性似乎大有不同。我觉得在我们从事的行为中，成品是布或是绳子并不是那么重要，而是将重点放在组合跟编织上面。如此一来就表示自古以来，在陨石坠落之前编织这件事就是信仰，而且存在着将编织物供奉在神前祭祀的形态……」

也就是说，纺织之神打从最初就被信仰着吗？

真开心。

相当愉快。

心灵好像要敞开到危险的地步了。

「有类似论据的东西吗？」俊树说。「也就是可以补强那个说法的东西。」

「是直觉。」

宫水二叶毫不拘泥地干脆说道，接下去的台词被非常惹人怜爱的微笑妆点。

「虽然是直觉，不过宫水家的直觉可是不容小觑喔。」

在那之后，沟口俊树跟宫水二叶有好一阵子都在重复着这种议论。话题重新回到龙究竟是在比喻何物的这一点上面后，俊树下意识地望向背后的凸窗。虽然无法从那道窗户看见糸守湖，他却心念神驰地试图看见它。

「说不定事情会变成湖里面现在还栖息着龙啊。」

他自言自语般说道。

「会像尼斯湖水怪那样变成观光圣地吗？」宫水二叶用非常亲昵的语气如此说道。「既然是糸守湖……」

「就是糸守湖水怪了啊。」

「听起来像是恋慕note，总觉得挺吸引人的呢。」

注：「糸守湖水怪」与「恋慕」的日文发音相近

两人相视而笑。

回去时，宫水二叶笑容满面地站在玄关口那边。

「有空再过来坐喔。」

「咦？」

「您还会前来拜访吧？」

「嗯嗯，大概吧。」

俊树对自己的心情说出了老实的回答。如此说道后，俊树问了打从最初就感到在意的事。

「我来这里时，你见到我好像被什么事吓了一跳呢。在那之后，你轻轻地露出了微笑，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宫水二叶挂着微笑，就这样微微露出困扰表情。

然后说出很惊人的话语。

「虽然不晓得是为什么，不过最初见到您时，我就觉得自己会跟您结婚。这是为什么呢，真是不可思议啊。」

轻描淡写地陈述这些话语后，宫水二叶一副察觉到「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啊」的模样。

「咦，我……」

她把手放在脸颊上转开脸。「真是奇怪呢……那个，这样奇怪吗？」-

3 -

在那之后，俊树跟宫水二叶见了许多次面。见面之际，他一直强烈地说服自己「这是现场访谈」。

俊树对宫水代代相传的神乐舞很有兴趣。据说发生「茧五郎的大火」后，宫水的神乐舞也几乎没有迭失地留存下来。因为需要花费很长一段时间才能习得舞蹈，所以趁早将舞蹈教给了好几名女人。由于也有需要一大群人跳的神乐舞，因此村子里的女孩中也有人在学习它。因为这些因素，要复原﹑重建也很容易。不过这些神乐舞是在表现何物，关于这件事的解释在发生大火前似乎就已经失落了。

触及这种话题时，宫水二叶她——

「我跳给您看吧？」

「咦？」

「我现在跳神乐舞给您看吧。」

宫水二叶这么说时，已经从座位上抬起腰。「请前往神乐殿。那边用格子墙封闭着，所以会有点暗就是了。」

能看到平常的神乐殿内侧，而不是举行祭典时的模样相当稀奇。正式进行神乐舞时会将三面墙壁全部打开通风，如今却是关着的，照明仅有设置在天花板上的淡橘色电灯炮。那道光看起来像是黄昏的颜色。待在完全没有窗户，只有一道小小入口的四边形空间里后，「密室」这个字眼浮上意识。

宫水二叶来到那间密室，变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宫水二叶从拜殿那边取来装着握把，并且用组纽编织装饰的金色响铃。

「方便录影吗？」俊树取出数位相机如此说道。

「嗯嗯，请。」

直到现在，俊树一有机会还是会把那段影片拿出来播放。

俊树想到宫水二叶时，脑中会浮现白色的印象。

她周围看起来像是充斥着若隐若现有如白光的事物。当然这是错觉，因为她总是在身上的某处穿戴着白色的物品，所以才会强烈地在脑中留下白色般的印象。

虽然肯定是这样没错，不过只要闭上眼，就能在那片黑暗中看见一个发光的场所，俊树觉得自己好像可以靠它明白她的位置。

不妙……

自己几乎不会为了他人这种存在动心——沟口俊树是这样想的。

虽然根据状况不同，要变得多友善他都做得到，不过那全部都是在作戏。

与他人缔结关系这种事，基本上怎样都行。

也不曾因为这样而特别感到不便。

这种生存方式很轻松。

这种幼稚的防御崩溃了。光是见着面，就轻而易举地向下崩塌。

叠得高高的障碍物渐渐被分开。

至今为止，俊树都告诉自己这是工作上的访谈。

说服自己的说辞失去效力的瞬间来临，俊树的意志有了反转的体验。知道自身意志朝以往都不去正视的方向滚落，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像向后倒下，坠落悬崖似的。

在这种下坠的感觉中，俊树确认到接下来要前进的道路上有着层层阻碍，而且也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

自己将会失去至今累积而来的绝大部分事物吧。

很好，求之不得。

跟接下来会得到的东西相比，根本只是小事。

沟口俊树终于死心了。

的确，我好像会跟这名女性结婚。

俊树对二叶说出这些事时，两人在糸守湖的湖畔。二叶握住俊树的双手，有如从前方拥抱似的靠向这边，在他脖子上吻了一下。二叶比俊树用眼睛估算的还要娇小。之所以对此感到意外，或许是二叶的存在感在俊树心中已经膨胀到可以说是巨大的地步吧。

湖泊的水面因风而产生波浪，阳光反射在那上面发出光辉。那阵风横渡湖面而来，舒服地轻抚着身躯，群山的绿意仿佛成为薰风飘向这儿。周遭的一切虽是如此美好，站在那儿的两人却都表情严肃。他们正在思考接下来有可能会失去的事物，以及确定会失去的事物。

二叶的母亲，也就是宫水神社的宫司宫水一叶露出明显的不悦表情，反对这门婚事。因为独生女开口说自己要跟最近才刚认识的男人结婚，所以这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不过面临女儿完全不听劝也不接受叱责的事态后，母亲大为震惊。至今为止，这对母女的价值观并未出现过太大的差异。

二叶态度顽固不愿屈服，坚持无论如何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跟对方结婚，一步也不肯退让。谈判之际，母亲有好几次都浮现了困惑的表情。

母女之间有了一场长达数日，甚至令背脊发寒的棘手交涉。关于此事俊树无法插嘴，如果做出这种举动，这件事肯定就会变得窒碍难行。这是二叶无论如何都得突破的困境。

关于将陌生人物的血脉引进宫水家一事，宫水一叶似乎真的感到很抗拒，但她终究还是屈服了。

有体力的那一方获胜了——看起来的印象虽是如此，不过或许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宫水一叶在冷静下来渐渐理解状况的过程中，走到了死心的境界吧。至今为止精挑细选女婿候选人的举动都白费了，宫水神社的宫司如此抱怨。

不过，宫水一叶也对俊树加上了条件。她会认可这门婚事，相对的，俊树则是要入赘宫水家，还有要辞去现在的职位，在宫水神社工作。二叶虽然也想让母亲收回这些条件，不过母亲果然还是不可能让步到这个程度。

辞掉工作当养子，求之不得。「没关系，就这样吧。」俊树干脆地吞下了那些条件，反正事情也一定会变成这样。

沟口家在奈良是历史悠久的家族，而俊树则是长男。俊树的老家是大地主，虽然俊树现在因为在大学工作之故而住在京都的公寓，不过家人跟一族之人都深信他早晚会回到老家。而且老家附近有一名由家族之间自行决定的未婚妻。

俊树对结婚这件事并不特别感兴趣，所以尽管家人动作频频，他仍是视而不见，却在袖手旁观之际演变成周遭之人擅自谈起婚事而无法拒绝的状态。而且虽然有一半是偶然，婚约对象居然是俊树职务上的恩师的孙女。

在数个场合出现了漫长的谈判。俊树很热诚，表面上却相当冷静地解释了整件事。这种冷静也更加激怒对方。他们火冒三丈，而火冒三丈的人为了从狂怒这种情感表现本质上的丑恶转移目光，会期待对方也做出相同水准的激烈情感表现。这种下意识的期待一旦遭到背叛，就会出现他们会觉得自己遭受「你真丑恶」的指责，然后变得更加生气的恶性循环。

俊树一边在脑袋里进行这种分析，一边一股脑地解释。谈判总是不断鬼打墙，同样的事情也被问了无数次，所以俊树都会回答相同的话语。在这段期间内，激烈的情感一直没有表露在外，因为他认为没有这个必要。虽然受到无数次言语上的侮辱，俊树却也没特别生气。俊树认为不管人格被他人怎样批评，自己的价值都不会因此而有所增减。俊树就像这样忍耐地奉陪着这种连议论都称不上的谈判，一边摆出在底线下决不让步的态度。对方时而恫吓时而恳求，时而声泪俱下，时而语带威胁，时而试图说服。有冷嘲热讽也有沉默。俊树观察着这些行为目不暇给地随机发生，然后又消失的模样。

不管是哪一种做法都没让他心动。

这些人们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让他心动的事物。

虽然不是刻意所为，不过结果而论，就是变成了确认这件事的行动。

太棒了。

自己找到了不会让自己无动于衷的事物。

发现令自己心动的事物，而且马上就要弄到手了。

谈判变成带有悖论性质的确认。

简直像是以扭曲的形式接受祝福一样。

是自相矛盾的祝福。

老家那边最后丢出「给我滚出去，以后再也不要踏进这个家的大门」这种老梗台词。在那之后，除了葬礼以外双方变得毫无瓜葛，而且俊树并不特别在乎。

他也辞掉了大学的工作。当时在历史悠久的大学研究室里，仍然存在着近似师徒制的形式（特别是这个领域），既然让恩师与其孙女颜面尽失，俊树也很难继续在职场上待下去。不过这件事俊树也不特别在意，因为俊树的研究领域并不是那种不在大学就难以研究下去的领域。

像这样失去归所后，沟口俊树移居到糸守镇神社旁的宫水宅邸之中，而且变成了「宫水」俊树。从旧居拿到此处的东西是国际牌的唱盘与马兰士的扩大器、天朗的喇叭。黑胶唱片刚好一百张（其中有三十五张是格伦·顾尔德），以及衣服、百利金钢笔还有旧式PC。至于书本，由于不是可以搬运出来的数量，所以都捐给学校了。猫则是硬塞给熟人请对方帮忙收养。

坐上放置于榻榻米上的椅子后，俊树整理起行李，此时二叶过来了。

「亲爱的。」

因为还没有入籍，所以二叶用了这种称呼。被别人称为「亲爱的」是一个很新鲜的经验。

二叶露出揪心的表情。那是因为俊树的事而感到心痛，而且因为这件事也让自己感受到强烈痛楚的那种表情。看到二叶的这种表情后，俊树也感到揪心。

他想要用手指触碰那些长长的睫毛。

「没关系啊。」

俊树把二叶拉过来，将手放到她的腰际。

「只要能得到你，我什么都不需要。」

虽然正如字面所言，不过回神一想，这并不是能在清醒状态下说出口的台词。

俊树以为自己会被笑，不过二叶却认真地接受了这句不能在清醒状态下说出口的台词。

「谢谢……」

就这样，两人成为了夫妇-

4 -

二叶的母亲虽然有好一阵子摆出了无法释怀的表情，到头来却还是接受了俊树的存在。

如此一来，糸守这一方的事情就在不知不觉中进行下去。

这门婚事并未举行喜宴，不过结婚典礼当然是神前式。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宫水一叶一手包办了一切。

这块土地位置偏远，而且交通设施也不发达，所以俊树以私人身份邀请的友人中只有五人能来到糸守这里。光是有五个人能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另一方面，说到新娘那一边，聚集的人数让人以为镇上的每一户人家都前来观礼了。

这种情况在当时就已经是一个预兆了。

「总有一天你也要会做母亲做的事喔，我们会教你的。」

「……是指神前式的主祭者吗？」

「没错，结婚典礼果然还是要由男性的神职人员来进行才像样。我已经过世的父亲也做过喔。」

「父亲也很辛苦啊。」

回答的方式虽然悠哉，俊树心里却觉得大事不好了。

神职者的行为，都是在繁琐惯例下事先决定好的。从行礼方式跟笏的用法为始，哪一边的脚要先踏出去，一直到指尖动作为止都有着规定。

这种程度的事俊树当然晓得，也觉得自己将会学习那些做法，不过他连想都没想过自己会被要求成为结婚典礼的负责人。

俊树初次去宫水神社「上工」的那一天，从后方前来的岳母——

「有事全部去问二叶。」

这个男人能成材吗？一叶脸上虽然充满这种疑惑，口气却没有特别自暴自弃。

「二叶比我还有任何人都有宫水风范。凡事只要先问过二叶就不会有错喔。」

这是岳母还没弄坏身子性格变软弱之前的事。所谓「宫水风范」究竟为何，俊树至今仍不太清楚。

虽然不确定是否可以称为修行，不过俊树开始学习如何成为一名神职者了。从青袴跟白狩衣的穿脱方式与折叠方式开始，鞠躬行礼的方式，道具的使用法，对事物的思考方式……这类事物二叶都教给了俊树。

宫水神社并不隶属于神社本厅note，各类事务的进行方式也与外面的神社有着颇大的差异，所以俊树用不着参加替有志于神职之人准备的讲习会，也没被叫去国学院之类的地方学习。

注：神社本厅是统合日本大多数神社的宗教法人兼中央事务局

然而，被这样要求恐怕比较轻松。

（教导的方式……）

因为是自己人，所以教法毫不客气。

那是不论早晚总是跟师父待在一起的生活。是因为不能松懈的关系吗？俊树感到自己在转眼间变成了「神主先生」。耳中好像能听见构成要素「喀啦喀啦」被更换掉的声音。

只有祝词这方面，由于上一个职业的性质之故，俊树有办法书写阅读古文，所以几乎不感到辛苦。只有这一点很轻松。不过讲到「祝词」时，会被开口纠正：「是『祷词』喔。」

像这样渐渐习惯糸守镇跟宫水神社的生活后，此时俊树开始慢慢地理解，惊讶之情也开始慢慢变大。

宫水二叶对这座糸守镇来说，影响力有点非比寻常。

成为俊树之妻的宫水二叶还不到二十五岁。俊树年纪虽然比她大上一轮，有时仍会被当成乳臭未干的小伙子，但俊树至今不曾见过有人把二叶当成小姑娘看待。

说到处遇方式，可以说刚好相反。

就一般标准而论，二叶应该只是略微脱离小姑娘的阶段，但她在这座小镇却「非常」受到尊敬。

俊树暗中观察后，甚至觉得二叶的身体根本就是会发出谜样灵光，而且只有糸守的居民可以看见那道光。特别是老人，情况看起来像是见到信仰对象的本尊似的。一叶虽然也备受敬重，不过程度比起二叶略低了一些。

以前还因为进行研究调查而进出糸守镇时，俊树有从上了年纪的人们那边听闻一事。宫水神社在历史上是信仰中心，同时也是当地的豪族，如果宫水女人单方面下达命令，村里的人就会完全无法违抗。似乎曾经有过这样的时代。

战后社会体制焕然一新，这种氛围也因此一扫而空，不过年长者之中仍然有人有着这种感觉。

二叶所拥有的那种不食人间烟火般的气质，或许从人们的意识底部唤醒了昔日支配体制的记忆。

当时访谈过，住在糸守的九十岁老人论述了「二叶小姐体内好像有神明」这样的重点。

有当时的纪录。

是因为年纪影响吗？虽然访谈内容糊成一片，不过就是这种感觉。

『老朽呀——啊——就是那个啊，代代祖先都是宫水神社的信众啊。

然后呀，老朽也一直都认识那边的人们note。

注：指宫水家

丰子小姐﹑节子小姐﹑言子小姐﹑言叶小姐﹑一叶小姐﹑二叶小姐，老朽这一路上一直看着她们啊。

哎，虽然丰子小姐老朽只在儿时的祭典上稍微看到一下子而已啊，不过老朽跟言叶小姐很熟唷，因为老朽跟她是同学嘛。

不过啊，说到现在的二叶小姐这个人，她很好呢。

真丢脸啊，不可以这样说啊。那位小姐很好啊，她散发光辉呢。

虽然搞不太懂是什么，不过那个人体内感觉像是有神明呢。

虽然脸生得很美，不过可不只是美人喔。

老朽这里也有神坛，而且也会祭祀，不过这事儿就像是变成了单纯的习惯啊。

看着二叶小姐这个人让老朽有了一种想法，觉得相信所谓的神明也可以呢。

这是为什么呢，这没有什么道理啊，不能那样说啊。』

是因为居民有这种意识吗？镇民有迷惘之事或是烦恼时，就会把问题带到二叶这边。然后二叶所提供的意见会被极强烈地尊重。

而那些咨询也让俊树的心情变得带有讽刺意味。

像是对人际关系感到烦心，或是年纪大了提不起劲这类的烦恼虽然平庸，却是世间常有又能感同身受，所以俊树还可以理解。

不过像是觉得关节痛想去看医生，A医院还是B医院比较好？

饲养的牛没有精神该怎么办才好？

这种问题去问专家或是占卜师，要不然就去抽个签吧——俊树如此心想。

（现在是什么时代啊。）

村子里有贤者般的老人，只要一有问题就先去找那个人商量这种村落制度般的习俗顶多只到大正为止，在昭和时代就已经灭绝了吧。

这样子完全就是落语里的江户时代，是世外桃源里的小巷隐士。

这种事虽然也令俊树感到吃惊，不过说到还有什么事情更叫他吃惊，就是二叶提供给他们的建议是有系统的，而且很精确。

她会做出「原来还可以这样说啊」这种令人拍案叫绝的解释，然后做出结论。而且那个结论正确无误。

俊树觉得这简直像是二叶持有一本书，而且「里面写着世间所有疑惑的标准答案」，所以她随时可以拿出来当作参考似的。

根据二叶所言，在她高中不晓得有没有毕业时就已经有这种咨询找上门了。

究竟是在哪里习得适当地回答这些咨询的能力呢——俊树试着询问，不过二叶并未特地在何时何地学会这种技能，所以她自己似乎也不是很清楚。

晚上俊树待在自己用来当成书斋使用的独栋日式房间里。宫水宅邸空房间很多，所以要用几个房间都行。

室内照明只有黄光色泽的油灯式读书灯，俊树靠在有椅脚的矮椅上听着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一边阅读研究延喜式祝词的研究书籍（平安时代的宫中祝词文例集）。就在此时纸门静静开启，二叶进入室内。

二叶不发一语进入钢琴的音场后，有如寂寞难耐想要感受体温似的从上面抱了过来。

她坐在俊树的大腿上，将他的头拥入怀中。

俊树将书本放到榻榻米上，将手绕向后方轻抚二叶的背部。

罩衫的触感很舒服。手指隔着罩衫感受肌肤，滑顺的布料质地跟绢布一般细致的肌肤互相摩擦的感触也很舒服。俊树将脸埋进二叶的柔软部位，试图听她心脏的声音。

至今为止渴望他人的体温时，二叶都是怎么做的呢？

朋友她要多少就有多少吧。

不过寂寞难耐时能够拥抱的对象，糸守镇应该找不到吧。就是因为在糸守镇，所以找不到。

二叶改变姿势将手臂绕向脖子，就像要咬住耳垂似的。她似乎很中意耳垂。耳垂被触碰后，沙沙沙的干燥声响轻搔耳膜。

说不定她试图传递某种无法化为言语的情感-

5 -

「世上万物皆有其所喔。」

早晨时俊树备好神馔供奉至神前，一边对做着这种事的自己感到突兀。

身体的动作跟头部，以及有办法流畅地朗读祷词的嘴巴虽然渐渐变成颇为优秀的「神职者」，意识却还不是如此。

当天夜里俊树回家后，目前暂时节制没去神社那边的二叶，坐在榻榻米房间里悠闲地折着洗好的衣服。俊树一边帮她忙，一边进行并不特别要求结论的闲谈。在对话中俊树低喃「到现在我还是对自己在宫水家做这种事感到不可思议」后，二叶陈述了具有「万物都有它们的归所，你也一样喔」这种含意的话语。

还真是说出了厉害的话语，就像是神谕。

话中似乎带有俊树来到这座城镇，在这个家停留是具备某种意义的含意。

「这孩子之所以在这里出生，也具备着某种意义喔。」

二叶用手触碰确实地变大的腹部。她垂下视线露出放松的表情，然后拿起俊树的手触碰自己的腹部。

对俊树来说，并没有自己是因为某种意义才诞生到这个世上的实际感受。被生下来虽不是自己的意愿，不过诞生后他靠着自己的意志跟选择活到了现在。在糸守这里担任神职者虽令俊树感到不可思议，但他并不觉得自己之所以在这里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借由选择来决定自我，自我借由选择而存在着。俊树拥有这种类似存在主义的思想。

俊树甚至没有「自己之所以诞生，就是为了让这孩子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感觉。这是弄淡自由意志尊贵度的想法。自己用自己的意志结婚，在这里生活也是自己的意志所决定的，生小孩也是如此。

然而，就连这样的俊树也如此思考：

「一半是由自己所组成的全新人类马上就要开始存在了吗？」

未知的感觉袭向心头。

硬是要用视觉概念去做比喻的话，就是在时光隧道前方看到宇宙的感觉。

绵延不绝的某物。

二叶第一次生产时，阵痛比预定来得还要早许多。当时俊树因为要参加文化人类学相关的研究会而在青森县的饭店。集合后与会成员开了恳亲会，俊树在这种意义不明的宴席上扮笑脸时，手机发出低吼。是二叶传来的邮件。

『我好像要生了，要去搭一下救护车。』

字面上看起来还真是悠哉到不行啊——如此心想后意识掌握到现在的状况，俊树顿时脸色发青。

飞机买不到机位，所以俊树冲进东北新干线，但它却因为暴风雨而停驶。在东京那边东海道新干线的末班车已经开走，因此俊树租了车。他马不停蹄地在东名高速公路上向西方前进，经由爱知县抵达糸守镇所在地岐阜县的Z郡那边，而且这段路程就像无穷无尽似的。抵达综合医院后，俊树打算冲进正面玄关，然而在开放时段外而上了锁的自动门却挡住他的去路，所以他冲进后门。

打开病房的沉重拉门后，二叶躺在床上。床旁摆着保温箱，婴儿就在里面。

俊树停下脚步，眺望了一阵子四边形病房的奶油色空间，以及位于中央的存在。暖和事物从房间中央放射状地释向周围，俊树一打开门扉，就觉得自己好像接触到它，全身被包围似的。

接近那边后，二叶虽然撑起身躯，却整个人都累瘫了。

「怎么样？」俊树问道。

「吓了一跳。」

俊树轻轻地笑了，想不到生产的感想是「吓了一跳」。

二叶将手伸向这边，所以俊树握住了那只手。他握着二叶的手，就这样探头望向保温箱。

在那儿的东西有如湿掉般水水嫩嫩，满是皱纹，而且是红色的。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赤子真的是红色的。

俊树伸出小指，触摸婴儿仍然很孱弱的小手。用成年男性的手握住好像会坏掉似的，所以还只能用触碰的。

真是不可思议。

这个婴儿甚至还不能说是人模人样，不过一定很快就会变得跟二叶一模一样。

这甚至不是愿望也不是预测，而是打从此刻起就知道这是事实。知道这件事相当地不可思议。

「亲爱的，关于名字……」二叶说道。

事先两人就知道出生的会是女孩。俊树明白这件事，所以至今为止在纸上又写又划掉地不断写下数十个女孩的名字。光是到今天还留下来的候补名字也有十个，然而……

「三叶。」

这不是事先准备好的任何一个名字。

二叶露出微微吃惊的表情，说了句：「是吗？」歪了歪头。

「这是独一无二的名字喔。」

虽然跟宫水家怎样又怎样无关，不过这孩子是二叶的半身。所以这是跟在二叶后面而来的名字，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是为什么呢……」二叶说。「这孩子出生时，我也觉得只能取这名字呢。」

三叶那只连触碰都会让人心生犹豫的小手反握伸出来的指头时，俊树觉得自己的心就这样直接被抓住了。就算到了现在，俊树还是清楚地记得当时的事。

三叶是一个很不用他人费心的乖孩子。

在俊树眼中，三叶直到五岁时都不像自己心中所想那样貌似二叶，不过进入小学就读没多久前，她身上开始带有母亲的气质了。

「不过也跟你很像喔。」

「是吗？」

「顽固的地方一模一样。」

这个评价与俊树的想法并不一致。

俊问提出询问。

「三叶顽固吗？」

「非常。」

说到心中在意的部分，能想的顶多就只有三叶比其他小孩还不常笑这件事而已。不过仔细思考的话，俊树本人也是那种不太笑的个性，而且似乎小时候便是如此。也就是说，这一点很像父亲。

三叶很喜欢亲近这个冷漠的父亲。假日时俊树在外廊那边晒太阳一边阅读柳田国男的书时，三叶抱着绘本发出叭哒叭哒的脚步声从背后走向这边，然后就这样从背后开口叫了声「爸爸」。

俊树以为三叶想要他念故事，结果却不是这样。在俊树面前咚一声坐下来后，三叶一脸认真地开始翻开书本。俊树观察了一阵子，只见三叶看起来完全沉浸于书本之中，所以俊树再次将视线落至书本上。

在日光充足的长外廊的木板上，父亲跟小小女儿面对面坐着阅读各自的书本。二叶看到这幅光景笑了出来，「母亲母亲，你看你看」地叫一叶过来让她看这一幕。连一叶都笑着说了句：「哎呀，真是的。」

直至目前，三叶身上并未展露出二叶那种特殊才气的片鳞半爪。俊树打从心底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从二叶的例子来看，可以清楚地明白过于异于常人﹑才气焕发的话，周遭的人就会变得无法让三叶离开糸守。如果可以的话，俊树也想让她去上大学，想给她机会就职体验外面的社会，也想让她做自己喜欢的工作。

三叶上小学又过了一阵子后，次女四叶诞生。这次生产也比预定要提早许多。当天俊树人在冈山。在糸守出生长大然后移居外地的人们中，有人在盖了自己的家时无论如何都希望宫水神社的神职者前来进行地镇祭。

这次俊树赶上了生产。他在分娩室前方的走廊，跟一叶一起不断来回踱步。

隔开分娩室与走廊的树脂制沉重拉门开启了，所以俊树冲进去。如同昔日，在看到婴儿前，一股不知真实面貌为何的感动再次倾盆而下填满俊树的周围。

俊树一直不懂这种感觉的真面目为何。之后他理解这是世上又多了一个比自身还重要的存在，所以才会出现的心灵颤抖。

真是的，不可思议的事物要多少就有多少。

直到昨天为止，这个小孩都还不存在。

如今却存在着。

现在仍然皱巴巴的这个小孩，总有一天会渐渐变得像是二叶那样吧。这件事很不可思议，而且现在就能明确地相信的这件事也很不可思议。虽然事先经由产检知道是女儿，不过俊树在那之前就有预感会生下女儿，而这一点也很不可思议。

「名字要怎么办呢？」俊树说道。

二叶全身无力地躺在床上，却还是带着笑容。「不取作四叶的话，很久很久以后三叶或是这孩子好像会有一边发脾气呢。」

「哪一边会发脾气呢？」

「两边都会？」-

6 -

「那么，我要教你削芋头的方法。因为要用刀，所以你要小心喔。觉得危险的话，就立刻把手放开。」

二叶在厨房如此说道后，戴着白色厚手套跟围裙的三叶严肃地点点头。餐桌上准备了砧板跟像是要给小孩用的小水果刀。

此时俊树正一边哄着即将一岁的四叶，一边用单手拿着岐阜县的民谣集阅读着。就年纪来说，让她用菜刀不会太早吗？俊树陈述了自己的疑问，不过——

「我有研究就算是小孩子削起来也不会危险的方法喔。」

二叶移动嘴角露出得意表情后——

「因为我想尽快将各种事情先教给这些孩子们。」

是这样子的吗——此时的俊树是这样想的。

三叶按照母亲所教，露出凝重表情在砧板上削着芋头的皮。不过，她眼睛没有离开芋头就这样开口说道：

「妈妈……」

「什么事？」

「这个弄起来好麻烦……」

「对呀，所以需要你帮忙啊。真了不起呢。」

俊树悄悄看着这段互动，却装出没在看的模样。

多么地可爱呀。

笑意有好一阵子都没能离开嘴角。

四叶入睡，看起来很舒服地熟睡着。轻轻探头望向那张脸庞时，笑意仍然没有离去。

二叶是在这两年后去世的。

俊树听到了类似免疫细胞失控之类的疾病。不管重问几次，俊树都无法记住病名。或许是意识在拒绝着那个病名吧。

二叶刚开始时表示自己会头痛晕眩还有感到虚脱，此时病状就已经发展得很严重了。二叶隐瞒病情，变成无法工作的状态。虽然试着去看了医生，却还是不晓得病名。

不知为何，二叶顽固地不肯住院进行检查。

二叶说了意思像是「自己非待在家里不可」之类的话，然后将各种事物教给了三叶。她是这样说的：「不久后，四叶就由你来教喽。」

这样实在很不吉利，请别这样说。我希望你现在立刻就去往院——俊树向妻子如此表示，妻子却不答应。

到头来虽然还是住了院，但那却是二叶病倒才被抬进医院的。在那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才掌握了病名。

在身体状态还能会客时，躺在病房里的二叶对两个女儿说：

「对不起呢。」

她什么也没对俊树说，因为两人之间的关系用不着谈到这种事。而且俊树也完全没有意思要接受这种话语所代表的含意。他完全地拒绝这个状况。

说到拒绝，二叶坚决地拒绝转院到大都市的专科医院。理由不得而知，她也说自己不晓得这是为什么。

夫妇之间初次发生如此严重的意见对立。俊树明白病状会让思考能力变调。虽然明白此事，不过另一种见解却爬上心头。

简直像是在拒绝存活下去似的。

在不是专门治疗特定疾病的乡镇医院，二叶与病魔展开骇人的大战，不久后变成连女儿都没办法跟母亲面会的状态。事已至此，俊树变得无法甩掉从背后悄悄接近而来的预感了。

变得完全没有昔日风貌的二叶说出令人怀念的话语。

「事情该怎样就会变得怎样。」

意思是说，即将死去这件事也是如此吗？

俊树并未袖手旁观。他从全日本的许多医院中，找寻在免疫型疾病这个领域有着丰富经验的医院，而且找到哪一间就跟哪一间进行接触。然后就在他与千叶县的大医院谈妥，准备强制移送二叶时，手机响了起来。不晓得是谁的声音告知了二叶的死亡时刻。

护士前来传达二叶要留给俊树的遗言。

「这不是别离。」

她说的话总是正确无误，最后却出错了。

所谓的死，不就是最终极的别离吗？

俊树吃了一惊。动真格哭泣时，喉咙居然会发出咻咻声响。

他就这样度过了好几天。将双肘放在书桌上一动也不动，什么也不读什么也不听，也不跟任何人交谈。女儿交给她们的外婆照顾。

女儿们有时会发出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前来探视情况，看到俊树的模样后她们害怕了。俊树明白女儿们害怕着自己，却又无能为力。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在某一个时刻，虽然仅有一瞬间，脑海里还是萌发了一种想法——不能用两个女儿跟某处的某种存在交换二叶的生命吗？自己这种想法令他恐惧地发起抖。俊树被要付出多昂贵的代价才能换回二叶的想法附身了。

这种复水难收的事情称为死亡。然而俊树的意识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择手段拼命地试图绕过这个事实。

他的状态无法出席神葬祭。

俊树经过漫长的时间爬出房间后，俊树以外的糸守居民们早已从悲伤中复原了。俊树感到微微地混乱。他们跟二叶的交情比俊树还要长，像这样若无其事根本不合常理——俊树强烈地这样想着。

「这是为什么！」

他们复原的方式对俊树来说太奇妙了。

宫水一叶或许哭了几天，但俊树并未看到那副模样。俊树出来外面时，她已经看不出有特别失魂落魄的模样，而且相对地平静，几乎已经恢复日常生活的步调了。

而且，一叶说出了对俊树而言极不中听的话语。

「二叶说是命中注定的话，那就是这样吧。」

真是乱七八糟。

俊树已经微微知道这座镇有部分人士心中有着一种愿望，那就是渴望将二叶的发言理解为某种神谕。

你不准给我攀附在这种愿望上面——他想这样对宫水一叶大吼。

就算这是为了让自己接受这件事而拼命挤出来的台词，这般话语也绝对不能被容许。

宫水一叶试图将二叶之死理解为某种必然，这样的她令俊树无法忍耐。

二叶不是神的使者，是人类。

你的亲生女儿死掉了吧。

为何不像普通人死掉时那样感到悲伤呢？

「这是为什么！」

简直是迷路跑进了另一个世界，而且构成这里的常识跟现实截然不同。

镇上的人们，特别是老年人那种「二叶小姐是一个好人，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所以才会这么早就被神明召见」的讲法令俊树无法忍受。

有这么蠢的事情吗？

二叶在俊树面前就只是个「普通的人类」，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见到的每一个人都会说出类似的话语，甚至足以令俊树感到恐惧。

一个人死掉了——没有人普通地对此事感到伤悲。

奇怪。

根本是疯了。

俊树怒火沸腾。

直到最后，俊树都没有接纳自己失去二叶的事实。他无法摆脱「二叶被满不讲理地抢走了」的想法。

想让某人背负起这个不公平的责任。

不让某人付出某种代价，这把怒火就不会平息。

俊树下意识地寻找那个对象。

然后俊树发现的东西是，存在于这座城镇的水面下，以宫水神社为核心的统合力旋涡。

这座城镇的意识下方有一大片以水平状向外扩展的网状物。而人们都被配置在网眼上的某处。宫水神社就位于零坐标上面，这张网缠住了二叶。

二叶最后之所以变奇怪，就是因为人们一直透过这片网眼用异样视线望向她的关系。

在宫水这里，把事物与人之间的关系称为神（结）。

既然如此，自己就像是被神背叛了。

这种东西连一次也没救过二叶。

甚至可以说它杀了二叶。

俊树已经完全无法信赖这个以神明信仰为核心的共同体了。

想破坏它。

想破坏这个结构。

俊树不喜欢神这种概念，也看不惯被这种概念附身的人们。

这种东西害二叶甚至无法以一介人类之姿好好死去。

没有好好地被吊念。

这种事很奇怪。

至少要在二叶死后让她变回人类。

明明是这样想的却办不到，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座小镇以宫水神社为中心运转着的精神状态发狂了。

这座小镇感觉起来实在不是近代城镇。

应该将凭依在这座小镇上，名为宫水神社的意识形态怪物净化掉才对不是吗？

应该要改变这座小镇的结构才对。不是宫水神社，应该以更近代的结构为轴心运作才对。

俊树过于强烈地，无数次地反复思考这种事情。因为想过头的关系，他甚至对二叶产生了极细微的憎恨感-

7 -

俊树离开了宫水家。就一叶的视点而论，会是她把俊树赶出去的吧。

关于此事，他与宫水一叶之间发生了极为感情用事的激烈争执，而且持续了很久很久。

三叶与四叶捂住耳朵的光景映入眼帘。就算看到此般光景，俊树也停不住大吼大叫的行为。

就最终的结果而论，宫水一叶大吼「给我滚出去」。

一听到这句话，俊树就发出声音笑了出来。我打从最初就说过要离开了，你觉得叫这样的我滚出去就能对我造成沉重打击吗？笑声根本停不下来。

超过七十岁还能怒喝到这种程度，还挺了不起的。

如果说有失误的话，就是俊树原本打算带三叶跟四叶一起走。当然，女儿们的外婆大为反弹。在那之后双方又用言语互相攻击了好一会儿。

俊树向女儿们伸出手。跟爸爸一起走吧。

三叶退向后方摇摇头。

四叶打从最初就躲在外婆身后。

三叶脸上有着明显的恐惧感。

至少也要解放三叶将她带出这个阴暗神社。俊树是这样思考的，不过——

当时刺进心中的棘刺至今仍未拔除。那个伤口发疼，有如忆起当时的场景。

（你也是宫水的女人吗？）

俊树将手抽回翻身离去。冰封抛下的事物，留待以后再处理。自己身上有应该要做的事情。

要让这座沉眠于幻梦中的城镇清醒过来。

为此，要投身于镇政的世界中。

这座城镇的精神应该被近代化，应该以地方行政为中心运行下去，暧昧不明的近代以前的遗物应该被时代洪流冲走才对。

这座城镇应该已经不需要这座神社了。应该变成更加不需要它的存在才对。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需要不单是运作例行公事，而是更强大积极的自治体。

自己要亲手实现这件事。

打个比方来说，俊树被神明毫不留情地背叛，所以决定将信仰对象替换成其他的事物。从近代以前的权力结构转变为近现代的统治机构。

俊树隔着湖泊在宫水神社另一边租借了钢筋水泥建造的公寓。他将那儿当成自宅兼事务所，开始研究镇政跟镇议会。

最初他只是透过镇公所一股脑地复印议会的资料。

将那些资料带回去后，他构筑了构想。

俊树陈列出镇上的问题点，为了控诉那些问题在现任镇长的体制下如何被无视至今，他思考出最动人心弦的修辞。

在糸守有事业要做的工程业者抱持何种不满，而自己会如何化消那些不满——俊树将这些事情都统合在资料中。

俊树接触了在这座城镇上拥有发言权，而且跟宫水神社关系薄弱的人物。俊树主动出击，高谈镇政的理想形式，并且在那些话语背后暗示可以给他们怎样的好处。只要提出要从哪里以何种方式把钱拉出来这种具体的前景，就连最初以狐疑目光看待的那些人都很顺利地上了船。到头来所谓政治就只是控制金钱的流向，只要让对方相信钱会往他那边流动，人们就会跟随而来。

俊树就像这样，暗中制造自己的后盾。

放胆一试拉拢勅使河原建设公司是正确答案。

在宫水神社信众会之中，勅使河原建设公司的席次排得很前面，是跟宫水关系深厚的企业。不过看了明细表后，俊树发现在宫水神社的收入中，勅使河原建设公司给予的地镇祭香油钱占了一定程度的比例。换言之对宫水神社来说，勅使河原就是熟客。宫水应该无法对勅使河原摆出强势的态度才对。俊树看准这点所以接触了对方，结果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营建业要雇用大量人手，固定支出也很多，因此非常渴望得到能稳定取得订单的环境。他们最积极地配合了俊树的提议，俊树委托他们拉票，还有挖走现任镇长的票。他们热心地工作。按照预定，俊树能回报的利益也足以符合那些工作的价值。

实际选举时，俊树拥有宫水姓氏这件事将会成为一项很重要的武器吧。当然，俊树会以最大限度利用这个武器。为了什么志气之类的理由而舍弃这项优势，俊树丝毫没有这种念头。

宫水原本就是这座城镇的领主，这个事实仍然刻划在镇民们的潜意识中。

如果能用这个立场当作垫脚石改变他们的意识，那不是既讽刺又愉快的事吗？-

8 -

就这样经过了两年的准备，俊树以新人之姿出马参选镇长，然后成为了糸守镇镇长。

上任后他同时成立新计划，并且陆续实行了它们。他细心地运作，确实将利益带给后援者们。

就算多少出现一些黑金疑云也无所谓，倒不如说这是替自己镀上了一层金。

跟之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主义的镇长不同，俊树以能干镇长之姿确实地稳固着评价。

自己打算至少要当三任镇长，怎么可以不在这边得到好评呢？事情便是如此。

他偶尔会跟三叶还有四叶见面。

三叶似乎觉得自己被父亲抛弃了。

这个认知是正确的吧。

俊树害怕长得愈来愈像二叶的三叶。

光是看着她……

冰封着的事物好像就会被撬开似的。

四叶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吧-

9 -

像这样过了六年，就在初次任期的四年马上就要结束时的某天傍晚，模样酷似长女的某种存在袭击宫水俊树，然后又离去了-

10 -

某种气息将俊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睁开眼睛后，这里发生了停电。宫水俊树觉得自己好像远远地听见了混杂重低音的爆裂声。

镇公所切换至紧急电源，照明也立刻亮起，不过正规电源却没有复原的迹象。目前晓得整座糸守镇都停电，而且附近的乡镇并未停电，然后又得知提供镇上电力，位于深山里的变电所发生爆炸事件，也传来电塔倒塌的报告。

俊树走出镇公所办公室，然后发出数道指示。

「消防团去看变电所的状况，做好接收伤患的准备，跟各家医院共享情报。也把状况传达给邻近各乡镇的消防署请他们待命。紧急联络中电，然后把县警的电话号码拿给我，我要拨过去。」

还没讲完这些指示，未曾响过的警笛就响彻在整座城镇上。现场「噗兹」一声传出防灾广播开关开启的声音，然后设置在镇上每个角落的街头扩音器传出陌生女人的声音，而且对方朗读了乱七八糟的避难指示。内容是现在发生了森林大火，要指定区域的居民一个不留地前往糸守高中避难。这种广播以口齿流利的说话方式放送至镇上的家家户户，而且有如不知疲倦般源源不绝地反复播放。防灾课的职员冲出去看镇公所的广播室，然后又冲回来。据说那边空无一人。

「无线电频道被劫持了啊。」某人如此说道。

「停止这个广播，查清楚是从哪里播放的。」

职员们一齐动了起来。

无线电侦测局顺利地得出追踪结果，发讯源头是糸守高中。

俊树立刻联络校长，让老师过去阻止在广播室进行的非法广播。

取回被劫持的无线电频道后，镇公所的广播室发出订正的广播。根据消防团的报告，并没有从变电所那边发生森林大火的疑虑。

据说劫持无线电的犯人是就读于糸守高中的女子。

「抓住对方诘问内情，之后向我报告。」

状况告一段落总算可以喘口气，宫水俊树将全身的体重放在镇长室的皮椅上。

紧张感放松，麻痹的想像力也随之突然涌现。

发出假的避难指示，打算要做什么呢……？

俊树撑起身躯按下内线电话的按钮。

「让驻守人员过去高中那边一趟，防灾课也派几个人一起过去。对方或许打算在聚集人群的目标地点做某种危险的事。」

说完这些话时，俊树有如弹起来似的抬起脸庞。被自己嘴巴说出的话语触发，让他联想到许多环节。至今为止都没察觉甚至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聚集人群，让他们去避难……

就在俊树打算再次开口时，内线电话另一头的职员告知有客人前来。前来此处的是宫水一叶跟宫水四叶。岳母前来这里跟自己见面，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异常事态了。

俊树从个性完全变圆融的宫水一叶，以及不知为何有如男孩般渐渐长大的四叶口中将整件事大致听了一遍。

三叶从今天早晨就开始出现异样的行动。

她表示彗星会坠落至这里，以强硬方式阻止打算去祭典的小学生，对一叶跟四叶说就算只有你们也好，立刻逃得远远的……

三叶如果过来这里，就好好听她说话吧——岳母开始讲这句话时，俊树已经什么都没听见了。

他打开窗户，看到在夜空上奔驰的彗星。

没必要凝神观视就能看见箒尾。

分裂成两颗了。

看到那幅光景时——

他开始在意识下方明白之后会立刻遇见什么。

星星从天而降。

拖着尾巴坠落的那颗星星被视为龙。

那条龙被纺织物克服了。

纺织物或是组纽编织，就是在暗喻人与人之间的连结。

啊啊，这就是——

与二叶初次见面那一天讨论的话题。

所有概念——

从最初的阶段便存在于自己心中。

之后——只要有钥匙前来造访，以有机形式将这些概念结合在一起就行了。

只要那支钥匙前来，自己就能理解一切吧……

虽然在意识下开始理解这些事，常识却还是在意识表面发挥作用否定着它们。俊树的表层意识做好了如果有人过来就要大声怒喝的准备，就像「别告诉我蠢事」这样。

就像自己分裂成两个似的。

然后——

「那个存在」来了，甚至没有敲门。

俊树大声怒喝，不过那道声音连在自己体内都回响得很空洞。

打开镇长室门扉的三叶满身是泥，而且到处都是擦伤。

俊树发现自己没问「你是谁」。就算什么都不问，他也明白这个三叶是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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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就算闭上眼睛堵住耳朵，也能光靠气息知道对方是三叶吧。

俊树明白三叶要前来告诉自己何事。

星星在俊树心中坠落了。

星星的意象。

那颗星星划过天际的意象。

流星的意象与组纽编织的意象叠合为一。

那条组纽编织解开缠住星星。

万物皆有其所。

在俊树心中，缠在一起的事物都解开了，然后安置在适当的位置。

接着，事先准备好的理解到来了。

该不会——

意思是说自己如今会以这个立场待在此处，是早已注定好的某种指引吗？

自己能够倾听三叶这种非现实论调，而且拥有能够干涉镇上所有人的权力。

没错，自己现在的地位可以接受三叶想让人们前往避难的请求，甚至能命令所有镇民去避难。

俊树在不知不觉间，主动地强烈渴望自己能站上拥有这种强大权限的立场。

然后，他现在在这里。

所以说这一切都是「万物会自然地被引导至它应该存在的位置」吗？

自己会在这里是有其意义的吗？

在宫水俊树心中于这六年来一直封闭着，连开法都变得不晓得的锁开启了。

带着那支钥匙前来的人——

有一张相当令人怀念的脸庞。

虽然不是完全相同，却明确地残留着她的影子。

觉得再也看不见的那张脸庞，如今就在那儿。

没错，正如二叶所言，那并不是别离。她总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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